【第七章:完美的封面(李天朗视角,成人篇)】
    八岁前的记忆,已经比一部童年看过的动画片还要模糊。
    毕业后,我和林泽顺理成章地回到了家乡。这座城市不大不小,有我们熟悉的街道,也有足够的空间去构建一个全新的,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的职业生涯堪称一帆风顺。
    新闻系锻鍊出的敏锐和共情能力,让我在转行进入金融分析领域后如鱼得水。我能从枯燥的数据中嗅出人性的贪婪与恐惧,我的分析报告总比别人多一层对市场情绪的洞察。
    我很快成了别人眼中的「菁英女性」——聪明,果断,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在高层会议室里,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阐述我的观点。
    我的家庭生活同样温馨美满。我和林泽的感情,从大学时那种带着桂花香气的浪漫,平稳地过渡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
    他如今是一家出版社的副主编,依旧温和,依旧喜欢读诗。他会在我因为一个复杂的项目而深夜回家时,留一盏温暖的夜灯和一碗热汤。会在週末的早晨,被我们五岁的儿子骑在脖子上,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假扮一匹大马。
    但即使是最温馨的家庭,也会有裂痕。只是这些裂痕太细微,以至于我从未察觉。
    那是一个寻常的週六下午。林泽说想为我做一顿「特别的晚餐」,庆祝我刚完成的一个大项目。他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不让我进去,说要给我「惊喜」。
    晚上七点,他端出了一桌菜:红烧排骨,清蒸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我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餐桌上摆着蜡烛,放着轻柔的音乐,他还特意换了衬衫,眼中带着期待的光。
    我坐下,嚐了一口排骨,眉头不自觉地微皱。
    「怎么了?不好吃吗?」林泽立刻察觉到了,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不是不好吃,只是…」我放下筷子,习惯性地进入了「分析模式」,「排骨的火候稍微大了一点,肉质有点老。汤的话,莲藕应该提前半小时放,这样口感会更软糯。还有这个鱼,清蒸的时间——」
    「陈曦。」林泽突然打断了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你能不能…就说一句『很好吃,谢谢你』,就好?」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做得更好。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有时候,我真的只是想…」他顿了顿,苦笑,「我只是想让你,需要我。哪怕是需要一个『做得不够完美』的我。」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的落寞,突然意识到,他准备这顿饭,不是为了展示厨艺,而是为了给我一份「他的心意」。而我,却用一份「改进报告」回应了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对不起,我…我只是习惯了。」
    「我知道。」他握回来,温柔地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你总是习惯把所有事情做到最好。这是我爱你的原因,也是…」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们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一直记着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週末,我带着林泽和小远,开车回娘家。车上,我在想晚上要订什么餐厅。妈妈喜欢清淡的,但爸爸最近血糖高,要避免太甜的…
    「妈妈,」小远在后座喊,「我们到外婆家了吗?」
    林泽握着我的手:「你妈妈说想吃什么了吗?」
    「她说都可以,」我叹气,「但我知道她其实想吃那家湘菜。我已经提前订好了。」
    林泽笑:「你总是想得很周到。」
    车停在楼下时,我看了一眼手机——提前十分鐘到。我把车熄火,转头看林泽:「我先上去,你帮小远整理一下衣服。」
    林泽点点头,温和地笑了笑。他已经习惯了我的安排。
    我提着两袋东西上楼——一袋是提前在网上订好的,妈妈爱吃的点心,另一袋是小远的换洗衣物。电梯里,我检查了一下裙子有没有皱,补了一下口红。
    门铃响了两声,妈妈来开门。「曦曦来了。」她笑着。
    「妈。」我把东西递给她,「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都好。」她接过袋子,侧身让我进去,「林泽和小远呢?」
    「在楼下,马上就上来。」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回来了。」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
    「工作怎么样?」爸爸问。
    「很好。上个月刚完成一个併购案。」
    「嗯。」他点点头,「别太拼,身体要紧。」
    妈妈的围裙还没解:「你不是说要订餐厅吗?我就随便炒了两个菜…」
    「妈,我订好了,」我走过去,帮她解开围裙,「订的那家你喜欢的湘菜,六点的位子。」
    「又订那么贵的,」妈妈嗔怪,「随便吃吃就好了。」
    「不贵,」我笑,「林泽公司最近有折扣券。」
    这是我惯用的善意谎言。
    厨房里,妈妈正在摆盘。我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好。」她想把盘子拿回去。
    「没事,我来。」我坚持着,动作熟练地把点心一个个摆放整齐。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什么都会做了。」
    我笑笑:「长大了嘛。」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个桂花糕。每次我一摆盘,你就偷偷拿一块先吃掉,满手都是糖霜,还不肯承认。」
    「现在…」她看着我,「你只会帮我摆盘,却再也不会偷吃了。」
    「那是小时候呀。」我笑着说。
    「是啊。」她也笑了,「你长大了。」
    门铃响了。是林泽和小远。
    爸爸开的门:「哎呀,都来了!小远,来,外公抱!」。小远衝进来,扑进外公外婆的怀里,咯咯笑着。妈妈抱着他,脸上露出了不一样的笑容。
    「想!」小远大声说,「外婆,我好想你!」她抱紧小远,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一刻,我看着妈妈抱小远的样子,突然冒出一个很理所当然的念头——我小时候,一定也是这样扑进她怀里,大声说「妈妈我想你」吧。
    可为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那个时候的感觉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小远在爸爸腿上玩玩具,林泽和爸爸聊着时事。
    妈妈拉着我的手:「曦曦,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没有,妈,」我握住她的手,「我挺好的。」
    「你从小就爱逞强,」妈妈叹气,「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我们操心…」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慈爱。
    在餐厅吃完晚餐后,我和林泽开车送爸爸妈妈回家,离开前,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曦曦,以后常回来。」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妈妈。」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车里,小远已经睡着了。林泽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你妈妈今天好像有点不开心。」林泽说。
    「你没注意到吗?她一直在看你,好像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觉得我回去得太少了吧。」
    「也许吧。」林泽顿了顿,「你要不要多陪陪她?她毕竟年纪大了。」
    「我知道。」我说,「我会多回去的。」
    但我知道,下一次,我还是会提前发讯息问她想吃什么,然后提前订好。我还是会帮她摆盘,收拾,然后准时离开。
    某天晚上,我结束了一个长达四小时的併购案分析会议,带着一身疲惫和高跟鞋的禁錮感。
    开车时,我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油门上,一隻手揉着太阳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内心却依旧充斥着冰冷的数据图表。
    但随后,我便想到家里的牛奶是不是该买了,小远的床套该换了,不知道林泽现在在做什么。
    回到了家。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泽没有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只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我。
    「回来了。」他起身,接过我的包,递给我一杯温水。「会议不顺利吗?你看起来比平时更…紧绷。」
    我摇摇头,捏了捏酸痛的脖颈:「不是不顺利,只是很累。对方团队的逻辑太混乱,我花了三个小时才让他们明白最基本的模型。」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着那种在会议室里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强势。
    林泽握着水杯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是我一贯熟悉的温柔,但今晚,那温柔里多了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陈曦,」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爱你。我爱你的聪明,爱你的冷静,爱你总能看透一切的样子。从大学时我就知道,你比所有人都坚强。」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而感到一丝不自在,感性的对话,在我眼里向来低效。「我也爱你,林泽。怎么了?」
    他苦笑了一下,走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发梢。
    「就是因为你太坚强了。」他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还记得上次我做晚餐吗?」
    「你当时给了我一份『改进报告』。」他苦笑,「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一个『可以被优化』的项目。你爱我,是因为我『足够好』,而不是因为你『需要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陈曦,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更温柔,更理解你,更『完美』的人,你会不会也用同样理性的方式,分析出『他比我更适合』,然后…离开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哀,「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留下不是因为『离不开』。」
    他抱紧了我,像在安抚一个不存在的,脆弱的幻影:「我多希望,你能有那么一次,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纯粹地,毫无保留地『需要我』。我希望你能在某个项目上失败,希望你能因为某件事而崩溃大哭,希望你能打电话给我,哭着说『林泽,我不行了,你快来』。」
    「但你不会。因为你永远『行』。」
    他抱紧了我,我站在他的怀抱里,脑中一片空白。
    林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温柔的锤子,敲碎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坚硬的外壳。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说的,全对。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爱我,但我感觉,你爱我,是因为我是一个『完美』的丈夫,我温柔,理解你,不给你添麻烦,我是你完美人生拼图中的一块。而我爱你,却是因为我…我『需要』你的坚强来让我安心。」
    我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他放开我,转身看着我的眼睛:「陈曦,你有时候冷静得…让我觉得,就算没有我,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你从不『依赖』我,你只是『选择』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中有着我都能感到的失落。
    我不想让他难过。「怎么会?」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但他眼中的失落没有完全消散。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只能抱紧他。也许,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八岁前的记忆,对我而言,已经比一部童年看过的动画片还要模糊。有时我会努力去回想,却只能捞起一些零碎的,褪色的画面――夏天的蝉鸣,冰凉的河水,一个模糊的男孩背影…它们就像属于别人的童年,与我无关。
    我彻底拥抱了这具身体带给我的全部,并自然而然地活成了「妻子」,「母亲」,「女儿」,「菁英」的模样。
    而李天朗,成了我这份安稳生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温暖的存在。
    他是我最铁的「男闺蜜」,我儿子的「乾爹」。
    在我们的家庭聚会上,他会带着那种艺术家特有的,略带疏离却又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林泽碰杯,聊几句无关痛痒的时事。
    他会熟练地抱起我的儿子,用低沉的声音给他讲一些天马行空的,关于星星和怪兽的故事。儿子很喜欢他,有一次小声对我说:「妈妈,乾爹身上有太阳和顏料的味道。」
    林泽也很喜欢他,他说:「有这样一个发小真好,你们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我笑着点头,发自内心地认同。是啊,真好。他是唯一能自由出入我幸福家庭的「外人」。
    在他创作陷入瓶颈,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几天不见人影时,也只有我敢直接上门。我会用备用钥匙打开他那间满是松节油气味的工作室,看着满地的顏料和画布,皱着眉嘮叨他:「就算要当梵谷,也得先吃饭吧?」
    他通常会坐在画架前,背对着我,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听到我的声音,他会慢慢转过身,眼里布满红血丝,脸上带着一种被掏空的疲惫。他会接过我带来的热汤,默默地喝着。
    有一次,我忍不住戳了戳他面前那幅色调阴鬱的画,上面是一个被荆棘缠绕,望向天空的扭曲人影。「你就不能画点开心的东西吗?比如阳光,沙滩,或者…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放下汤碗,看了我很久,那眼神很深,像他画里的夜色。然后,他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柔:「我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就是他,我从小认识的李天朗。艺术家嘛,总是有些多愁善感。我将这份无法理解的深沉归因于他的才华,就像人们会原谅诗人的不羈一样。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我的朋友,是我生命中最稳固的磐石之一。我只需要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偶尔把他拉回人间,让他记得吃饭。
    一个极其普通的週六下午,阳光透过客厅落地窗的百叶窗,在空气的尘埃中洒下斑驳的光束。
    林泽拿着一本新出的诗集朗读,偶尔抬头温和地看我一眼。
    我端着咖啡,站在窗前,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满足的微笑。这就是我的生活,真实而温暖。
    儿子小远正在花园里追逐一个皮球,发出咯咯的笑声。空气中飘着手冲咖啡的醇香和青草的味道。
    突然,小远停下了,皮球滚到了草地的另一头。他没有去捡,而是蹲了下来,专注地盯着花圃的边缘。
    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新奇的虫子。林泽也笑着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做什么。
    小远没有抬头,他用一种极其专注,近乎严肃的语气说:「爸爸,你别动。我在看…我在看这个光。」
    他指的是百叶窗投下的,洒在青草上的那几道光斑。
    「它在动。」小远伸出手指,点在光斑的边缘,「太阳在动,所以它也在动。我算了,大概十秒鐘,它就移动了这么多。」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距离。
    林泽温和地笑道:「哇,小远观察得真仔细。」
    他走过去,加入小远的观察,并开始和小远一起用手做出各种影子动物,逗得小远哈哈大笑。在「爱」和「陪伴」这个领域,林泽远比我「专业」得多。
    我只是站在窗前,端着咖啡,脸上还保持着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柔的微笑。
    小远那种对「规律」和「逻辑」的痴迷…那种试图去「测量」和「定义」世界的本能…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旁若无人的专注…
    这一切,都让我產生了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既视感」。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我早已遗忘的,褪色的梦。
    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没来由地,极其轻微地,像一根羽毛般飘进了我的脑海:
    「我似乎…缺少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我微微蹙了蹙眉,那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的表情。我低头看着咖啡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美丽,成功,幸福的女人。
    缺少什么呢?我失笑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与咖啡一同嚥下。自己什么都不缺啊。我的事业,我的爱人,我的孩子,我的朋友…我拥有一切。
    但我无法名状。刚刚儿子带给我的那丝奇异的「熟悉感」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那份一闪而过的,微不足道的空洞,是「我」被埋葬在灵魂最深处的,那个八岁男孩的最后一丝回响。在「他」为「我」构建的完美人生的无尽阳光下,投下的唯一一丝,连我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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