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幽州雾镇回到滨海市,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那一尊由“纸判官”老余头扎骨、顾清河点睛的“霸王”纸人,被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特製的防震木箱里,由姜子豪亲自押运。
    劳斯莱斯缓缓驶入沈家大院。
    这一次,那种压抑的低气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期待。
    正厅里,沈老太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核桃。
    只是这一次,那台留声机没开。
    她在等,等一场真正的大戏。
    “姥姥!幸不辱命!”
    姜子豪一进门就高声嚷嚷,“您要的角儿,我们给您请回来了!”
    顾清河指挥著两个工人,將那个一人高的木箱抬进正厅,放在空地上。
    他走上前,戴上白手套,缓缓拆开了封箱的木条。
    “啪嗒。”
    箱门打开。
    一袭黑金配色的戏服,首先映入眼帘。
    那是用特种宣纸层层裱糊、再用金粉描绘云纹做成的“霸王甲”。
    虽然是纸做的,但在灯光下竟然流淌著丝绸般的质感。
    顾清河伸手,扶住纸人的肩膀,將其慢慢扶正,推了出来。
    当那个“霸王”完全展现在沈老太面前时,老人盘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个纸人身形挺拔,背插靠旗。
    最绝的是那张脸——
    剑眉入鬢,双目含威。
    那双被顾清河点过睛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纸张的束缚,正深情而悲愴地注视著面前的老人。
    没有丝毫阴森恐怖的感觉。
    有的,只有满台的英气,和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心颤的“精气神”。
    “老头子……”
    沈老太手中的核桃“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甚至忘了拿拐杖,一步步走到纸人面前。
    她伸出乾枯的手,想要摸摸那张脸,却又怕碰坏了。
    “像……真像啊……”
    老人的眼泪顺著皱纹流下来,“这眼神,一模一样。”
    林小鹿在一旁看著,鼻子也有些发酸。
    这就是“手艺”的力量。
    它跨越了生死,把那段尘封的记忆,重新带回了人间。
    “老夫人。”顾清河轻声开口,“该让他上台了。”
    沈老太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烧。就在院子里烧。我要看著他走。”
    ……
    沈家大院的天井里。
    一座同样用纸扎成的微缩“德云楼”戏台已经被架了起来。
    顾清河点燃了一根引魂香,递给沈老太。
    老太太拜了三拜,將香插在戏台前。
    火苗舔上了纸人的衣角。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因为顾清河在扎骨架时用了特殊的“如意扣”结构,当热气流上升时,纸人的关节竟然在热力的驱动下,微微动了起来。
    火光中。
    那个“霸王”仿佛活了过来。
    他的靠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手臂微微抬起,像是在做一个“亮相”的动作。
    大火吞噬了戏台,火焰冲天而起,发出“呼呼”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千军万马的喝彩声,又像是那一曲千古绝唱的悲歌。
    虞兮虞兮奈若何。
    沈老太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释然的微笑。
    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那个午后,坐在台下,看著她心爱的少年,在台上光芒万丈。
    “唱得好!”
    老太太突然大喊一声,带头鼓起了掌。
    火光渐渐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堆洁白的灰烬。
    乾乾净净,了无牵掛。
    ……
    “顾先生,林小姐。”
    仪式结束后,沈老太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她坐在椅子上,恢復了那种豪门主母的威严。
    管家端上来一个托盘。
    上面放著一张支票,和一块刻著“沈”字的玉牌。
    “这是尾款,两百万。”沈老太淡淡道,“多出来的一百万,是赏那个『点睛』之笔的。”
    林小鹿虽然爱財,但这次却有些犹豫:“奶奶,这也太多了……”
    “拿著。”沈老太不容置疑地塞给她,“我沈家的规矩,手艺值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在我眼里,那一眼,值万金。”
    隨后,老太太拿起那块玉牌,递给顾清河:
    “还有这个。”
    “听说最近有个叫盛世集团的,在找你们麻烦?”
    顾清河接过玉牌,温润微凉:“一点小摩擦。”
    “哼,沈万壑那个小赤佬,当年不过是个在码头扛大包的,发了点横財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沈老太冷哼一声,霸气侧漏:
    “这块牌子你拿著。以后在滨海市,要是盛世集团再敢给你们使绊子,或者是哪个不开眼的部门敢去查你们……”
    老太太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地:
    “你就把这块牌子摔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店,是我沈兰罩著的!”
    姜子豪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姥姥威武!太帅了!”
    顾清河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他知道这块牌子的分量。
    沈家在滨海根深蒂固,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薄面。
    有了这个护身符,盛世集团那种明面上的行政封杀,算是彻底废了。
    “多谢老夫人。”顾清河微微鞠躬。
    “別谢我,谢你们的手艺。”
    沈老太摆摆手,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行了,都走吧。我要听戏了。”
    留声机再次转动。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旷的大院里迴荡。
    ……
    走出沈家大门。
    林小鹿看著手里的巨额支票,又看了看顾清河手里的玉牌,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顾清河,咱们这算不算是……抱上大腿了?”
    “算。”顾清河把玉牌放进口袋,“而且是最粗的那种。”
    “那是不是意味著……”林小鹿眼睛一亮,“咱们以后可以横著走了?”
    “你可以试试。”顾清河瞥了她一眼,“螃蟹才横著走。”
    “哎呀你这人真没劲!”林小鹿心情大好,也不跟他计较,“不管怎么说,咱们现在有钱、有车、有靠山!是时候把工作室做大做强了!”
    “我决定了!”林小鹿握拳,“接下来,咱们要广撒网!不管是红事白事,只要是赚钱的事,统统都接!”
    顾清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悠著点。”
    事实证明,顾清河的预感是对的。
    有了沈家的背书,再加上夜鸦的持续宣传,【幸福·清河】工作室的名气彻底炸了。
    各种千奇百怪的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
    三天后。
    半山雅居迎来了一对打扮时髦、开著跑车的年轻男女。
    男的帅,女的美,看起来像是一对璧人。
    林小鹿热情地迎上去:“二位好!是来諮询婚礼策划的吗?我们最近推出了『復古风』和『赛博风』……”
    “不。”
    那个美女摘下墨镜,甩了甩头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们不是来结婚的。”
    她挽住旁边帅哥的胳膊,亲密地说道:
    “我们是来办离婚的。”
    “啊?”林小鹿愣住了。
    帅哥也笑了,从包里掏出一本刚刚领到的、热乎的离婚证:
    “没错。我们感情破裂了,和平分手。但是觉得去民政局领个证太没仪式感了。”
    “听说你们这儿什么业务都接?”
    帅哥把一张黑卡拍在桌上:
    “给我们办一场『离婚典礼』吧!要隆重!要喜庆!要让所有朋友都知道我们恢復单身了!”
    林小鹿:“……”
    姜子豪:“……”
    正在喝茶的顾清河手一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红事变白事他熟。
    但这红事变“散伙饭”……
    这业务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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