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海城市的气候温和又湿润,这令人很是舒適。
    但是,空气里淡淡的鱼腥味,又让崔三平很不適应。
    除了海城的火车站,毫无意外的,有专人来接接叶兰成,崔三平也就跟著蹭上了一辆小汽车。
    崔三平还是第一次坐进小轿车里,东摸摸西看看,心里爱得不行,心想自己回內蒙以后,也要搞一辆来开。
    “师傅,您这小汽车是什么牌子的?”崔三平下车时,悄悄给司机递了支烟问了起来。
    “拉大。”司机操著浓重的口音笑著答道。
    “拉大?这名字听著新鲜。”崔三平笑了。
    “是拉大,不是拉大。”司机纠正道。
    崔三平反应了半天,这才明白,“哦,是拉达?对不对?二声。”
    “对对,別管二声三声,它是拉大。”司机点点头,眯眼抽了一口烟。
    崔三平点点头不再纠结,正好这时候叶兰成也在招呼他过去。
    “老弟,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魏忠国,魏老!魏老能亲自来迎接咱们,那可是大荣幸,大荣幸啊!”叶兰成握著魏忠国的手不撒,半转身对崔三平说道。
    崔三平连忙上前伸手接过叶兰成的班,把魏忠国的手紧紧握住,心里却在好笑,什么亲自来迎接,明明是你叶兰成在酒楼下面站著等了快十多分钟,人到了就是不肯上去。
    魏忠国一头银髮,年过六十,眉须丰厚,眼神锐利。他一手握著崔三平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很慈祥地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崔三平注意到,跟在魏忠国身后下楼来迎接的眾人中,有一个年轻人气质出眾,眉眼间颇像魏忠国,此时也正在上下打量崔三平。
    “这是我的大儿子,魏宏韜。”魏忠国与崔三平握过手之后,微微侧身把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让到了身边。
    “幸会!”魏宏韜出口彬彬有礼,分別跟叶兰成和崔三平微躬握手。
    表面上看起来大家一团和气,但崔三平怎么都能闻到,刚一见面就已经隱隱有了火药味。
    一番相互客套后,魏忠国引路大家进酒楼。
    叶兰成在后面看向崔三平,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咱在外地同行眼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崔三平眨眨眼,回以眼色,老东西,我还不知道你,为了面子硬是在楼下等著就不上去,非得逼著主家下楼接你。
    叶兰成见崔三平这副反应,无声轻笑,那样子好似在说,等著瞧吧,一会儿有的是好戏。
    崔三平自然十分期待一会儿的饭局,这几天舟车劳顿,在火车上吃的简直寡淡。而且,自己的肚子这时候已经在咕咕叫了。
    宾主落座,魏宏韜轻声吩咐起菜。上菜閒余,魏忠国与叶兰成有说有笑。
    “我今年刚过完大寿,我这腿脚原本都不想下去迎接你,让宏韜代表我下去就行了。你看我今天诚意足不足?”魏忠国拍著叶兰成的手背,说话的样子让崔三平觉得十分有趣,这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一点儿不像崔三平对南方人的印象,倒有点像是他们北方人的直性子。
    “老哥,我还不知道你?我偏要在楼下故意等十多分钟,就是想告诉你,上年纪了也要勤走动,啥时候带著孩子们也去我那里转转?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嘛!不要一过了六十岁,就觉得自己迈不开腿啦。”叶兰成这话说的就像太极拳一样,听得崔三平心里直乐。
    挑破无毒,说的就是这俩人的对话吧。
    不过崔三平通过观察魏忠国与叶兰成的对话,就不难发现,两人言语客气,却处处都是试探。而且他正好与叶兰成做了对脸,见叶兰成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就知道自己也得打起精神,时刻准备应对。
    都说南方人精得很,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崔三平虽然心中已有所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傲气地在心里怀疑。
    魏宏韜坐陪在侧,却面带微笑沉默不语,眼睛微含精光,眼神在叶兰成与父亲身上静静移动。
    崔三平觉得无聊,眼巴巴盯著已经上了半桌子的菜,却不能起筷。
    “崔老板和叶伯伯的生意应该有很深的合作吧?”
    崔三平本来有些走神,听到身旁魏宏韜突然发问,心中一凛。此时他才注意到,魏宏韜的一句发问,现场顿时安静如斯,人们齐刷刷地目光都投向了自己。
    叶兰成眨了眨眼,那意思好像在说,怎么样,都提醒你要提起精神,被搞突袭了吧?
    崔三平呵呵一笑,简短有力地只答了两个字:“很深。”
    崔三平才不傻呢,在自己没有充分了解对方之前,不动如山才是最好的选择。
    “崔老板真是有性格,说话言简意賅,一看就是做生意细心的人。”魏宏韜似乎並不给面子,继续微笑著对崔三平说著不痛不痒的话。
    从见面到坐下,魏宏韜一共跟自己说了三句话,可崔三平已经开始討厌他了。
    崔三平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小子,他这些年远比同龄人的经歷,让他一眼就看出魏宏韜是个心机之人。
    但崔三平也不生气,依然不动声色地礼貌微笑著点点头。
    这一切被魏忠国看在眼里,他的儿子他自然了解,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暗暗挑衅崔三平,可崔三平却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这让魏忠国暗暗点头。
    在座的没有傻瓜,其实大家都能看得出,能跟著叶兰成结伴出行的,能力怎会太差。只是其余这些有头有脸的皮业老板们,再怎么说也是看著魏忠国的脸色吃饭的,於是並没有人出面打圆场,任凭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
    叶兰成不怪崔三平,他和魏忠国也是老相识了,心里自然知道这个老东西就是个笑面虎,生了个儿子更是小笑面虎。
    “老弟,多介绍介绍自己不妨事。难得魏老他们对你这么热情。难道还要我帮你介绍,你现在才是咱们乌兰山正儿八经的行业领头羊?”叶兰成很自然地捡起了话。
    嚯!听了叶兰成这话,眾人倒是都没想到,纷纷发出低声的惊嘆。
    崔三平在他们看来太年轻了,大家都以为他只是哪家同行的阔少,跟著叶兰成出来见世面。却没成想,叶兰成这样稳重的人,竟然亲口说出崔三平是乌兰山现如今的皮件行业领头羊!
    魏宏韜听闻此言,也不禁多看崔三平两眼,笑容里刚才的敌意明显收敛了许多。
    “崔先生看来是有大才啊,能在乌兰山压老叶一头,一定有什么绝活本事,不如说说看,让大家也开开眼了吧?”魏忠国一边招呼大家动筷,一边隨口对著崔三平说著话。
    崔三平笑著拿起筷子,却没有著急夹菜,同样也没有急於正面回答魏忠国拋来的问题,而是淡淡问了一句:“聚会吃饭不喝酒,是咱们海城的风俗吗?”
    “哦?哈哈哈哈哈哈。”魏忠国听了哈哈大笑,面含歉意地抱了抱拳道,“崔先生,抱歉抱歉,老叶我们喝不过他。我就自动把你和他想成了一家人,结果忘了问你喝不喝酒了!”
    多狡猾的回答!明面上是在道歉,却又拋出一个套子,想看看我和叶兰成是不是关係真的很好吧!崔三平心中冷笑。
    “那你们平时也不喝酒吗?”崔三平淡若平常,这才动筷夹菜,边吃边继续问魏忠国。
    “我们?呵呵,我们南方人不胜酒力。”魏忠国呵呵一笑,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著。
    “崔老弟,我父亲是真的不胜酒力,这些位叔叔舅舅们也就照顾他老人家,跟著也就都不喝了。不如尝尝这茶,上等碧螺春,父亲特地为咱们今天製备的。”魏宏韜与魏忠国一唱一和,试图把崔三平想喝酒的话转移出去。
    崔三平其实並不觉得怎样,在火车上劳累了好几天,这时候让他喝酒,他还怕自己状態不好呢。於是他端起那精致的茶杯,抿了一口,做出一副喝到了好茶的表情。但事实上,崔三平压根就不会品茶。
    既然这些人都不喝酒,那这饭吃起来应该会很快。可很快,崔三平就见识到了什么叫无酒也欢。
    他发现这些南方人在饭桌上真的很务实,虽然也会相互吹著牛逼,但是张口闭口相互问及的话题,三句两句总会绕回同一个主题:最近有什么发財的机会,一起做啊。
    这令崔三平觉得十分新奇,同时也十分不適。因为他发现,自己跟舅爷学的那些酒桌本领,在这里根本难以施展。人在清醒的状態下,很多话是很难堂而皇之说出口的。
    至少,在崔三平觉得应该是这样。
    可是,他又错了。魏忠国和一眾友商的谈话,简直可以用刺刀见红来形容。大家一谈到发財赚钱做生意,没有什么太多的互相恭维,更没有北方人的那种需要靠吹人脉摆实力作为自己的开场白。人们各抒己见,只是时刻注意著长幼尊卑的说话顺序,但谈话的內容確实极其的高效。
    这又让崔三平开了眼,他甚至联想到自己有一次受邀参加杜金泉组织的行业研討会,那么专业且方向明確的会议,相比这眼前吃吃喝喝间所聊的含金量都似乎不如。
    有人提及整饰机械做出的皮料最近总被卖家挑质量毛病,大家立马就能七嘴八舌提出不同的建议,甚至他们隨口说出的信息,可以精確到对方机械的准確型號编號,並且附带告知解决办法。
    还有人提出某一批成衣款式瑕疵率高,马上就有人能从不同工艺环节开始献出分析,有的指出皮料源头可能存在问题,有的提出开版样时可能就存在瑕疵的容错过大,还有的甚至直接想到缝纫的针头型號可能对线脚的勾连起毛有一定影响。
    这些简直令崔三平大开眼界,自己已经是一个很雷厉风行的人了,可是即便那样,眼前这些南方人想问题、解决问题的效率也远远比自己快了数倍。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人家坐在一起一顿饭的功夫,就解决了自己乌兰山那边半年一年才会解决的问题。
    “你適应適应就適应了。你看叶老他就见怪不怪了。”魏宏韜就像能读懂崔三平的心事一样,突然倾过身子轻声说。
    崔三平看著魏宏韜那自信得有些骄傲的表情,心里第一次有了自卑感。
    但是这种自卑感转瞬即逝,因为他又听到了更加令他感兴趣的话题。
    “我们现在出口上啊,遇到一个问题。我们自己办出口吧,流程手续特別麻烦!像你们一样分包给个人头上吧,我们那里还没有相关的政策扶持。把產品卖给能做出口的兄弟单位吧,他们又要从中扒一道皮,本来做出口这事儿就很花钱,里外里我要是搞起来,不光不赚钱,可能还亏钱!唉!!”叶兰成夸张地痛诉自己的苦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崔三平发现他似乎还抽空瞄了自己一眼。
    “慢慢走啦,莫心急。”魏忠国拍了拍叶兰成肩膀,“你搞好厂子,会比我们这些个人的厂房有更大前途的。毕竟,你那里每年这个不愁的啊。”
    魏忠国拇指实质搭在一起搓了搓,崔三平看著有意思,南方人讲到做生意发財时恨不得立马开工,可说钱的时候却这么含蓄。
    “你们往苏联出口也是走铁路么?”崔三平转头问魏宏韜。
    “不,我们走这个。”魏宏韜说著,一只手在眼前做了个波浪的动作。
    崔三平点点头,“可是铁路不是更快吗?”
    “老弟,快不快的,已经离那么远了。水路当然是成本更低的啦。”魏宏韜有点摸不清崔三平到底这么问的背后是什么意图,这问题明明显而易见的简单。
    “你们走海运做出口,流程上比铁路是不是也更方便呢?”
    崔三平越是问一些最基本的问题,越是令魏宏韜心里没底。
    这个傢伙,到底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呢?魏宏韜心里暗暗提防,可是又不得不耐著性子给崔三平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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