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落花洞女
    天色將白未白。
    早起的倒夜香妇人推著木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嚕嚕的闷响。
    她低著头,不敢看巷口那些神色匆匆、满身血污的汉子。
    只顾盯著脚下那些污浊的黑水。
    棺材巷,风水堂前。
    骆森抱著陈九源从巷口的阴影中走出。
    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身后跟著的几名便衣探员,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而在风水堂门口,十几名赤著上身的精壮汉子早已列阵以待。
    这些人身上带著浓重的海腥味和硝烟味。
    显然刚从观塘码头那边的战场撤回。
    他们手中的斧头和砍刀並未入鞘,刃口上还沾著黑色的污泥和不明液体。
    为首的跛脚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条残腿架在门槛上。
    他手里盘著两个铁胆,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见到骆森等人出现,跛脚虎那只独眼微微眯起,眼缝中透出一股子凶狠的寒光。
    当视线落在骆森怀中那个双目紧闭的人影身上时..
    跛脚虎手中的铁胆骤然停住。
    是陈九源。
    此刻,他的胸口衣衫被大片暗红血跡浸透。
    “哗啦一—”
    跛脚虎身后的兄弟们一阵骚动。
    有人甚至已经提起了斧头。
    “差佬想做乜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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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不是这帮条子搞鬼害了大师?!”
    这群在刀口舔血的烂仔,对於官府有著天然的仇视。
    若非陈九源压著,他们早就和这帮警察火拼了。
    此刻见陈九源生死不知地被警察带回,他们本能地认为是骆森等人下了黑手o
    骆森停下脚步,面对十几把明晃晃的利刃,他没有后退半步。
    “让开。”
    他身上的警服早已污秽不堪,肩章也被扯掉了一半。
    “他需要地方躺下,立刻!”
    跛脚虎没有动。
    他身前的兄弟们组成了一堵沉默而危险的人墙。
    跛脚虎缓缓站起身,那条跛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他走到骆森面前:“陈大师————怎么了?”
    “力竭,反噬。”骆森简短地回答。
    他眼神坦荡:“福佬村道的祸首已经伏诛,这是陈先生拼了命换来的结果。”
    两人对视了足足三秒。
    跛脚虎眼中的凶光稍微收敛。
    他在江湖混跡多年,分得清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骆森眼中的焦急和关切做不得假。
    “把他交给我。”
    跛脚虎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骆森身后的便衣阿基下意识地想要拔枪,却被骆森用眼神制止。
    骆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陈九源,又看了一眼周围复杂的环境。
    这里是九龙城寨,是跛脚虎的地盘。
    硬闯只会耽误救治时间,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流血衝突。
    “小心点,他伤在心脉。”
    骆森叮嘱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將陈九源交到了跛脚虎怀里。
    跛脚虎接过陈九源,入手的分量比他想像中要轻得多。
    “阿四!开门!铺床!把那床最好的丝绸被褥拿出来!”跛脚虎对著身后吼道。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陈九源抬进內堂臥房。
    跛脚虎亲自探了探陈九源的鼻息,那微弱的气流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断绝。
    他心中一沉,脸色更加难看。
    安顿好陈九源,跛脚虎走出臥房,轻轻带上门。
    他转过身,面对站在院子里的骆森等人。
    院子里的气氛依旧紧张。
    警与匪,这两个天生的对立面,此刻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標一陈九源的生死,而勉强维持著脆弱的和平。
    跛脚虎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骆森也没有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沾染了陈九源鲜血的羊皮图纸,在石桌上缓缓展开。
    “这是陈先生昏迷前拼死交给我的。”骆森开门见山。
    “福佬村道的那个邪术师冯润生,已经被陈先生梟首。
    这张图纸,就是他们布局城寨的证据。”
    跛脚虎瞥了一眼那张图纸,上面那些鬼画符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上面的血跡。
    “那他的伤————”跛脚虎指了指臥房方向。
    “很重!他特意交代不让送医院,只迴风水堂。”
    骆森沉声道:“我相信他有自救的后手。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別让任何人打扰他,同时把剩下的尾巴处理乾净。”
    骆森的目光锐利起来,盯著跛脚虎:“观塘码头那边动静不小。事情办妥了吗?”
    提到观塘码头,跛脚虎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半截被烧焦的眉毛,眼中闪过后怕与狠戾。
    “办妥了————
    妈的,差点就折在那儿。”
    跛脚虎从怀里摸出一包压扁的香菸,抽出一根点上。
    “大师说的那个七號渠口,比城寨的粪坑还臭。
    我们摸过去的时候,炸药包都受了潮。
    刚把引线拉好,就听见那管子深处有动静。”
    跛脚虎的声音压低:“不是水声!是那种————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淤泥里滑动的声音。
    呼哧呼哧的,听得人头皮发炸。
    那动静越来越近,连地面都在抖...
    ”
    听到这一番描述,骆森身后的便衣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想像那种在黑暗中面对未知巨兽的恐惧。
    “更他妈操蛋的是,关键时候引线点不著!”
    跛脚虎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我当时心都凉了。
    那东西要是衝出来,咱们都得死。”
    “幸亏阿刀那个扑街仔有种。”
    跛脚虎眼中露出一丝讚赏:“他直接拧开火油瓶浇在炸药包上,然后抱著炸药包就冲了上去,用打火机硬点的火!”
    “轰!”
    跛脚虎双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那一炸把半个码头都掀翻了,岩石塌下来,把那个洞口堵得死死的。
    在塌方的前一秒,我亲眼看见————”
    他顿了顿,独眼中满是凝重:“一股黑得发亮的煞气,像是有灵性一样,撞在石头上又缩了回去。
    那东西————是活的!而且它怕了!
    它缩回城寨地底下了!”
    骆森点了点头。
    这与陈九源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
    “堵住就好。”
    骆森指著桌上的图纸,手指点在那些近似甲骨文的符號上。
    “现在我们来谈谈这个,你混跡城寨多年,三教九流都见过。这种鬼画符,你有没有印象?”
    跛脚虎凑近了些,眯著独眼仔细端详。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烦躁地抓了抓头皮。
    “他妈的————看著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城寨里装神弄鬼的多了去了,但这笔画————透著股邪性。”
    骆森没有放弃,他继续问道:“冯润生临死前,用邪术控制了十几个孩子,把活生生的孩子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种用细路搞邪术的手段,你想想,以前有没有人干过?”
    “用细路搞邪术?”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跛脚虎记忆的锁孔。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隨即露出一种极度的厌恶和噁心。
    “细路————邪术————烂仔————红————”
    跛脚虎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
    那条跛腿拖地声音越来越急促。
    “我想起来了!有点印象!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停下脚步,对著门口吼道:“去!把老鼠通那个死扑街给我抓过来!立刻!马上!”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瘦小、留著两撇鼠须的猥琐中年男人被两个大汉架著拖了进来。
    “虎哥————虎哥饶命啊!我最近没欠赌债啊!”
    老鼠通一进门就跪在地上求饶。
    跛脚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按在石桌上。
    “老鼠通,我问你!
    五六年前,城寨里有没有一个女人,专门用小女孩搞邪门歪道的?
    想清楚了再回答!
    说错一个字,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老鼠通被嚇得浑身哆嗦,眼珠子乱转。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索著城寨的陈年旧事。
    “五六年——————女人————·女孩————”
    老鼠通突然眼睛一亮:“有!有!我想起来了!”
    “是不是那个叫红姑的大陆婆?”老鼠通尖声叫道。
    “红姑!”
    跛脚虎一拍脑门,记忆彻底清晰了。
    “对!就是这个名字!那个疯婆娘!”
    他转头对骆森说道:“我想起来了。
    那女人刚来城寨的时候,想拜我的码头。
    她说她懂一种叫落花洞女的秘术,能把十几岁的靚妹变成没有魂魄的玩偶,那是最好的摇钱树。”
    跛脚虎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老子虽然是流氓,但也知道盗亦有道。
    这种断子绝孙的生意,比卖白粉还缺德。
    我当时就把她的罈子砸了,让人把她扔出了我的地盘。”
    骆森迅速將那张图纸推到老鼠通面前:“看清楚!她当时有没有用过这种符號?”
    老鼠通只看了一眼,就嚇得缩回了脖子。
    “有!有!就在她住的那个破庙墙上,画满了这种鬼东西!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骆森追问。
    “死了。”老鼠通回答得很乾脆,“虎哥赶走她没多久,她就失踪了。道上都说是被沉海了。”
    “失踪?”骆森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具体时间?”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
    老鼠通回忆道:“那时候城寨里突然多了好多生面孔。
    有些还是鬼佬!
    红姑失踪前,有人看见她在一线天那口古井附近鬼鬼祟祟的。
    那些鬼佬也经常往那边跑,手里还拿著些奇奇怪怪的铁盒子。”
    骆森的脑海中,无数碎片开始拼凑。
    五六年前?那不是德记洋行最后的活跃期?!
    红姑失踪?
    鬼佬勘探队?!
    “后来呢?”骆森追问。
    他感觉自己已经抓住了那条隱藏在水面之下的阴谋尾巴。
    老鼠通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后来————后来红姑就出事了!
    那些鬼佬也再没出现过...
    所以道上都传,是红姑想把她的邪术卖给鬼佬,结果价钱没谈拢被黑吃黑了”
    闻言,骆森缓缓直起身,沉默了许久。
    骆森想起陈九源昏迷前说的话,信誓旦旦道:“不,你说的不对,肯定是鬼佬杀人灭口,抢夺了红姑的发现。”
    闻言,跛脚虎等人面露不解。
    骆森见状,便指著图纸上那些拉丁文註解:“你说那个大陆来的红姑懂法术,而且还在一线天古井活动频繁...
    .那有没有可能她当时发现了井底的太岁,后面发现自己的本事不足,便去和鬼佬搭上线....
    而那些鬼佬————也就是德记洋行背后的人,他们在红姑的牵线下觉得这个宝藏大有可为,於是....
    "”
    跛脚虎恍然,他接话道:“於是他们杀了红姑,抢走了她的发现!
    然后用鬼佬的手段,布设了井底的怪物对也不对?!”
    骆森眸光一闪,不由讚嘆,觉得跛脚虎还不至於太蠢。
    见到骆森这番表態,跛脚虎顿时怒喝道:“他妈的扑街鬼佬,竟然把整个九龙城寨当成了他们的试验场!”
    “在老子的地盘上搞这种事,问过老子没有?!”
    而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阿四领著一个穿著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浑身是泥,脸上掛著泪痕。
    “虎哥,这是王工手下的学徒,叫文斌。”阿四低声介绍。
    文斌一进院子,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了角落里那具被白布覆盖的人形物体上。
    那是王启年的石像。
    “王工————”
    文斌嘴唇哆嗦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手脚並用地爬过去,颤抖著手掀开白布的一角。
    “哇——!”
    文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得鲜血直流。
    “探长————虎爷————”
    文斌抬起头,满脸泪水与鲜血混合:“王工他————他是好人啊!
    他是真正读过书的大学生!他本来不用来这种鬼地方的!”
    “他说要带我们学本事,说要让我们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
    ——我们都以为他是为了钱才接这活的——
    ——可他————他是为了救我——
    ——为了救我们这些没用的学徒才————
    年轻人的哭诉在清晨的院子里迴荡。
    院子里的悍匪们沉默了。
    他们平日里杀人放火,自詡为狠人。
    但看著那尊为了救人而牺牲的石像,他们感到从未有过的羞愧。
    骆森走过去,扶起文斌。
    他的手掌紧紧抓著文斌瘦弱的肩膀。
    “別哭了。”
    骆森的声音低沉:“王工是英雄,他的仇,我们一定会报。”
    跛脚虎看著那尊石像,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自己那帮兄弟。
    “都他妈看见了吗?”
    “一个拿笔桿子的读书人,比我们这帮拿刀的还有种!”
    他指著王启年的石像,独眼中闪过一丝敬重。
    “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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