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对李业將信將疑的宾客,此刻看向那枚血玉蝉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若这真是受佛力地气温养百年的宝物,其价值岂是区区含蝉可比?
    周太太面色阵青阵白,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她万没想到,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穷小子,不仅说得头头是道,竟还能引出陈墨这等人物亲自背书!
    眼看著周围宾客態度急转,自己精心设计的局就要被这少年三言两语破去,周太太心中又急又怒。
    这局她布置了小半年,耗费数百大洋打点关节,若今日功亏一簣,非但在周家那些老辈面前失了顏面,更可能得罪背后那位大人物……
    不行!
    绝不能让这小儿得逞!
    她把心一横,尖利声音再次响起:
    “够了!陈老德高望重,或许一时不察,被你这小子蒙蔽也未可知!”
    她猛地指向李业,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连古玩行的门槛怕是都没摸过,在此地满口活沁、金脉,装什么行家老师傅?谁知道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提前背好了说辞,专门在此故弄玄虚,搅乱鉴珍会?!”
    这番话可谓诛心。
    不仅质疑李业,更暗指张镜棠可能暗中安排,请人做局,故意哄抬门面。
    厅內气氛瞬间又微妙起来。
    是啊,这少年看著不过十七八岁,且衣著寒酸,分明是底层出身,怎么会有如此老道的见识?
    那些活沁、金脉的说法,连在座不少老藏家都闻所未闻。
    他一个毛头小子,如何得知?
    莫非真有蹊蹺?
    就连陈墨身边几位原本已信了七八分的老者,此刻也不由皱起眉头,彼此交换著怀疑的眼神。
    陈墨闻言,脸顿时沉了下来。
    他缓缓起身,手中拄著的黄杨木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
    “周吕氏,老夫今年七十有三,在这租界古玩行里混了五十二年,从大棠光绪年间的琉璃厂到如今的法租界,见过的人、经手的东西,比你周家三代人加起来都多。”
    他盯著周太太,眼神如古井寒潭:
    “你说老夫一时不察?呵,老夫这三十年来看走眼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至於受人指使,做局抬价……哼,周吕氏,你这是在说老夫与鉴阴斋勾结,欺瞒在场诸位?”
    这话一出,周太太脸色顿时煞白。
    她方才情急失言,竟忘了陈墨最重名声,平生最恨旁人质疑他眼力操守。
    “陈老息怒,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太太慌忙摆手。
    “不是这个意思?”陈墨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莫非在场诸位都是瞎子,看不出这玉蝉深藏金脉?还是说,你周家如今势大,连老夫说句话,都要被你指摘动机?”
    这番话已是极重。
    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周家虽在租界有些势力,但陈墨这等人物,人脉之广、威望之高,远非周家可比。
    若真得罪了他,往后周家在古玩行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周太太丈夫,那位一直沉默的周先生,此刻终於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陈老息怒,內子一时口不择言,绝无冒犯之意。只是这玉蝉……確实有些疑点,还望陈老明鑑。”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话中之意,仍是坚持玉蝉有问题。
    场面一时僵持起来。
    李业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再言语。
    他能说的已经说了,如果还保不住这血玉蝉……
    恰在此时。
    耳中一道苍老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却带著几分讶意:
    “……咦?奇怪的小子,方才你叩玉辨声、指认金脉,竟似句句回应老衲心中所想……少年人,你居然能听见老衲的残魂阴语?”
    李业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当未闻。
    那声音等不到回应,便又幽幽一嘆,继续低语:
    “……罢了。老衲残念將散,本不欲多言尘世纷爭。但此蝉若被污为贗品砸毁,老衲百年诵经之功、一缕未了佛愿,也將隨之湮灭。”
    “……少年人,你若真有机缘听见,便且让人取阳火来。此蝉双目,乃幽冥墨玉所琢,性属极阴。然阴极阳生,若遇纯阳灯火相照,玉目当泛青白之芒,如月映寒潭。”
    “你若能证这乃是一件阴器,並非寻常古玩,此局便可解了。”
    李业听到此处,心中一动。
    这老佛残魂,分明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能听见他说话。
    但此言確实有理。
    寻常古玩之爭,无非皮相、沁色、雕工、年代。
    可若跳出这个范畴,直指此物乃是阴器,那便进入了另一个层面的认知。
    更关键的是,若能帮张镜棠解此困局,对自己利大於弊。
    既能迅速在鉴阴斋站稳脚跟,贏得这位老板娘的初步信任,又能接触这玉蝉中可能藏有的佛门传承机缘。
    心念至此,李业已有了决断。
    於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压过了厅內的私语:
    “诸位,若我说这玉蝉不仅是真品,而且是一件阴器呢?”
    此话一出,偌大厅堂內顿时针落可闻。
    阴器,乃是沾染、匯聚、或天生蕴含阴属能量的器物。
    或是古墓中受尸气浸染数百年的陪葬品,或是高僧大德以愿力、精血温养的法器,或是天地自然生成的奇异物质。
    甚至可能是某些强大邪祟的本命之物……
    它们或能镇宅辟邪,或能安神养性,或能辅助某些特殊职业的修行,或……本身就蕴含著诡异的威能或诅咒。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的金银来衡量!
    往往是有价无市,一旦出现,必在特定的圈子里引起一场爭夺。
    听闻李业此言,周太太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哈哈尖笑了起来:
    “阴器?哈哈哈,可笑!真真是可笑至极!”
    她指著李业,笑得前仰后合,鬢边那支金镶玉的步摇乱颤:
    “小子,你是志怪小说看多了吧?还阴器!这血玉蝉若真是阴器,张小姐收来时岂会不知?鉴阴斋既以『鉴阴』为名,难道连自家招牌的本事都没有?”
    她转向张镜棠,语带讥誚:“张小姐,你这新来的伙计,怕是得了失心疯,满口胡言乱语!这种疯话也敢在鉴珍会上说,不怕砸了鉴阴斋百年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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