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內,青白光芒渐敛。
    那渺渺诵经声,亦如晨雾,悄然散去。
    周围一眾宾客们望著李业手中的血玉蝉,议论声渐渐响亮。
    李业此时却无心关注这些。
    因为刚刚在【阴司之耳】的聆听中,那道苍老之音已再度响起,且带著几分確凿的讶异:
    “……噫!少年人,你果能听见老衲残魂之语!”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观察李业的反应。
    见李业仍面不改色,那声音便继续自说自话:
    “……老衲乃大棠昭平年间江南金山寺监院,佛门五境【地藏僧】,法號慧觉。百十年前圆寂於寺中舍利塔下,一缕未了执念借这幽冥墨玉蝉目温养至今。”
    李业心头顿时剧震。
    五境!
    这老佛,竟是一位五境的存在?!
    那岂不是和诸葛深一个层次的怪物?
    难怪残魂能存留百年而不散…
    似乎察觉到他心绪波动,那声音又道:
    “……少年人,你既身怀聆听阴魂之能,又能遇见老衲,足见与我佛有缘。你若愿寻一无人处,与老衲残魂交流,助老衲完成一桩未了夙愿……老衲可授你一份天大的机缘。”
    机缘?
    李业心中念头急转。
    一位五境高僧的机缘,绝非等閒。
    但他也知,这等存在即便只剩残魂,也绝非易与之辈。所谓夙愿,恐非轻易能了。
    当下,他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只是將那血玉蝉轻轻放回黄花梨大案上的绒布中,动作恭谨如常。
    此时,厅堂內宾客犹自议论纷纷,目光在李业与那血玉蝉间来回逡巡。
    惊疑、好奇、探究之色不一而足。
    张镜棠这时已转身面向眾人,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从容:
    “方才些许小插曲,扰了诸位雅兴,镜棠在此赔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月朔鉴珍会照常进行。下一件,是前明嘉靖官窑青花缠枝莲纹梅瓶,请诸位移步观鉴。”
    话音落,几位侍女已小心翼翼地將那血玉蝉捧回內室。
    宾客们虽仍对玉蝉念念不忘,但见张镜棠神色,知趣者便不再多问,转而围向那件新呈上的青花梅瓶。
    陈墨拄著拐杖,朝李业深深看了一眼,似有深意,却终未多言,也隨眾人去了。
    风波暂息。
    张镜棠这才转身,看向李业,眸光微凝:
    “李业,你且先隨我来。”
    又对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罗彪微微頷首:“罗管事,人既已送到,你可自便。”
    罗彪闻言连忙抱拳:“是,棠小姐。那我先回福寿店向三爷復命了。”
    临走前,他又朝李业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既有惊嘆,也有作別之意。
    李业頷首,目送罗彪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街市。
    张镜棠不再多言,引著李业穿过前厅侧门,步入一条迴廊。
    廊道铺著光洁的西洋花砖,两侧墙壁刷著浅米色涂料,墙上掛著几幅装裱精致的西洋油画,皆是风景静物。
    行约十数步,至一处偏房门前。
    门是西式柚木镶玻璃的样式,玻璃內侧垂著白纱帘。
    张镜棠推门而入。
    屋內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红木写字檯,配著高背皮椅。
    靠墙立著两排洋式书柜,玻璃门后整齐码放著线装古籍与西洋精装书。墙角还有一座黄铜座钟,钟摆规律地摇晃著。
    窗前摆著两把藤编扶手椅,中间一张小几,上置白瓷茶具。
    “坐。”
    张镜棠在写字檯后坐下,从袖中取出张汉三那封信笺,再度展开细看。
    李业依言在藤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低垂,姿態恭敬却不显卑微。
    室內一时静寂。
    良久,张镜棠放下信笺,抬眸看向李业:
    “三叔在信中说,你原只是闸北码头一苦力?”
    “是。”李业点头,“小子出身微贱,蒙三爷不弃,收为弟子。”
    张镜棠眸光落在李业脸上。
    “既是苦力出身,方才厅中那番『活沁』『金脉』之说,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可不似寻常苦力能言。纵有阴眼灵赋,能窥阴气,但这等鑑古辩物的学识、临场应对的辞锋……你从何得来?”
    语气平淡,却细密如针。
    李业心中早有准备,闻言神色坦然,將应付张汉三的说辞再度搬出:
    “回小姐的话,小子祖上原是江南书香门第,虽家道中落,但幼时也曾隨父亲识文断字,读过些蒙学典籍……”
    “后来流落沪江,在码头討生活,工余无事,便常去闸北的旧书摊、租书铺,寻些杂书来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小子没什么钱,经史子集买不起,便看些野史笔记、方志杂谈、古玩鑑赏类的閒书。”
    “看得多了,便记下些皮毛。今日见那玉蝉,阴眼窥其异处,又想起曾在某本前朝笔记中读过『佛门高僧以精血温玉』的軼事,故而大胆揣测,出言一试。万幸……侥倖言中。”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且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倒让人难生疑竇。
    张镜棠静静听著,指尖在信笺上轻叩。
    “原是自学成才……难得。”
    她眼中冷意稍褪,多了几分讚赏:
    “乱世之中,出身寒微者多矣。但如你这般,身处泥淖而不墮其志,工余尚能勤学不輟,以读书明理、自强不息者,实属罕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法租界梧桐掩映的街景,声音多了几分温度:
    “三叔既荐你前来,又收你入门,便是认可你的心性与天赋。今日一见,你眼力、胆识、学识,皆有过人之处。鉴阴斋正需你这般人才。”
    她转身看向李业: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鉴阴斋的正式伙计。既是阴门子弟,当有別於寻常僕役。我这里规矩,也须与你说明。”
    李业起身,恭敬道:“请小姐吩咐。”
    “鉴阴斋明面经营古玩,暗里则收售、鑑定、保管各类阴属器物。此事在租界某些圈子里並非秘密,但对外仍需谨慎。”
    “你有阴眼,正合我用。”
    “这店铺地下,有一处专门收纳阴物的库房。我带你去看。”
    说罢,张镜棠领著李业走到后堂楼梯后头,推开一扇隱蔽的门,露出向下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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