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那夜之后,白衫善和冰可露的关係变了。
    不是刻意张扬,也没有刻意隱瞒。只是在一起查房时,他们会自然地交换眼神;在手术台上,他们的配合更加默契;在休息时,他们会坐在一起,分享一碗粥,或者只是安静地並肩坐著,看远山的轮廓。
    战地医院里,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的变化。没有人说破,但每个人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多了祝福。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地方,爱情是奢侈品,也是必需品——它让人记得自己还是人,还有爱与被爱的能力。
    五月底的一天傍晚,医疗队难得清閒。没有新的伤员送来,现有伤员情况稳定。陈队长召集大家开会,说是“有重要事情宣布”。
    所有人聚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手术室已经收拾乾净,成了临时的会议室。煤油灯点亮,映著一张张疲惫但依然有光的脸。
    陈队长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同志们,有个事,我想提一下。”
    大家都看著他。
    “咱们医疗队成立两年多了,送走过很多战友,也迎来过很多新人。”陈队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这个鬼地方,谁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所以有些话,有些事,不能等。”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白衫善和冰可露:“白医生,冰护士,你们俩……是不是该把事办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起鬨声。
    “办了吧办了吧!”
    “就是,拖什么拖!”
    “我们等著喝喜酒呢!”
    白衫善和冰可露愣住了,脸都红了。他们想过会被祝福,但没想到陈队长会这么直接。
    “队长,这……”白衫善想说什么。
    “这什么这。”陈队长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战爭时期,不该想这些。但正因为是战爭时期,才更应该珍惜眼前人。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话说得很实在。帐篷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看著他们。
    冰可露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白衫善看著她,又看看大家期待的眼神,最后深吸一口气:“好。我们办。”
    欢呼声再次响起。
    “什么时候?”
    “就明天吧!”
    “对,明天!趁现在还算太平!”
    陈队长拍板:“那就明天!简单点,但也不能太寒酸。大家想想办法,凑点东西。”
    於是,一场战地婚礼的筹备开始了。
    药品短缺,物资匱乏,但人的创造力是无穷的。护士们用消毒纱布做了头纱——虽然不是白的,但洗得很乾净,在阳光下闪著柔和的光。有人找出一块相对完整的红布,剪成两个小小的喜字,贴在帐篷的门帘上。
    最困难的是戒指。没有金,没有银,连铁环都找不到。最后是一个伤员贡献出了他的弹壳——一颗击毙过敌人的子弹壳,打磨光滑,在中间刻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个好。”陈队长拿著弹壳戒指,“有纪念意义。”
    白衫善和冰可露各自试戴,大小正好。冰可露看著手指上那枚简单的弹壳戒指,眼圈红了,但她在笑。
    “谢谢你。”她对那个伤员说。
    伤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咧嘴笑了:“应该的。白医生救过我的命,冰护士照顾过我。这算报恩。”
    婚礼定在第二天傍晚。地点就在医疗队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那里相对平整,还能看见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木棉花。
    傍晚五点,夕阳西下,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所有能走动的伤员都出来了,医护人员也暂时放下工作,围成一个圈。中间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床单,算是“红毯”。
    冰可露出现了。
    她穿著最乾净的那身护士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头髮梳得很整齐,戴著纱布做的头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脸上没有脂粉,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美。
    白衫善也换了衣服——还是那身粗布衣服,但洗过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红毯”尽头,看著她走过来。
    没有音乐,但有人在轻声哼著那首《月亮出来亮汪汪》。哼著哼著,就变成了合唱。歌声在营地间迴荡,温柔而坚定。
    冰可露走到白衫善面前。两人对视著,眼睛里都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笑意。
    陈队长担任司仪。他站在两人中间,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我们聚在这里,见证白衫善医生和冰可露护士的婚礼。战爭时期,条件简陋,但情意真挚。现在,请新人宣誓。”
    他转向白衫善:“白衫善,你愿意娶冰可露为妻,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战爭持续多久,都爱护她、珍惜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白衫善看著冰可露,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陈队长又转向冰可露:“冰可露,你愿意嫁给白衫善为妻,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战爭持续多久,都支持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吗?”
    冰可露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但她用力点头:“我愿意。”
    “好!”陈队长提高声音,“现在,交换信物!”
    那个献出弹壳的伤员拄著拐杖走过来,手里托著两枚戒指。白衫善先拿起一枚,小心地戴在冰可露左手无名指上。冰可露也拿起另一枚,戴在白衫善手上。
    戒指很简陋,但在夕阳下闪著光。
    “礼成!”陈队长宣布,“现在,新人可以……那个,拥抱一下!”
    大家鬨笑起来。白衫善和冰可露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轻轻拥抱了一下。很短暂,但很用力。
    “亲一个!亲一个!”有人起鬨。
    白衫善的脸红了,冰可露更是羞得把头埋在他肩上。最后,白衫善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了好了,別为难新人了。”陈队长解围,“接下来,婚宴开始!”
    所谓“婚宴”,其实就是比平时多了一锅野菜汤,还有每人分到的一小口米酒——是炊事班攒了很久才攒出来的。药瓶当酒杯,虽然简陋,但气氛热烈。
    伤员们轮流过来敬“酒”,说祝福的话:
    “白医生,冰护士,祝你们白头偕老!”
    “早生贵子!”
    “等战爭结束了,去昆明办个正式的!”
    白衫善和冰可露一一回应,虽然知道有些祝福可能永远实现不了,但此刻的真诚是真实的。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色暗下来。有人点起了篝火,大家围著火堆坐成一圈。
    一个年轻的护士忽然说:“冰护士,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故事吧!怎么认识的?”
    大家都安静下来,看向冰可露。
    冰可露看了白衫善一眼,得到他鼓励的点头后,轻声说:“我十八岁那年,出了车祸,脾臟破裂大出血。是白医生在土地庙里给我做的手术,救了我的命。”
    “哇!”有人惊呼。
    “然后我就想跟他学医。”冰可露继续说,“他不肯,说我不適合。我就自己学,考护校,来前线,终於……追到他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大家都听出了其中的艰辛和执著。
    “白医生,你呢?怎么爱上冰护士的?”有人问。
    白衫善想了想,认真地说:“一开始,我觉得她就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但后来我发现,她比我想像的勇敢,比我想像的坚强。她为了学医,可以放弃优越的生活;为了救人,可以来到最危险的前线。这样的女孩,值得爱。”
    冰可露的眼睛又湿了,但她在笑。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这一刻,没有战爭,没有死亡,只有一群在绝境中依然相信爱情、珍惜生命的普通人。
    夜深了,伤员们陆续回去休息。医护人员还要值夜班,但陈队长特批白衫善和冰可露可以“休假”一晚。
    他们的“新房”是医疗队特意腾出来的一顶小帐篷。里面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其实是两个担架拼起来的,铺著相对乾净的床单。还有一盏马灯,一壶热水。
    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这是他们的家。
    帐篷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的虫鸣和远处隱约的炮声。白衫善和冰可露並肩坐在床边,谁都没说话。
    最后,冰可露先开口:“白医生……”
    “还叫白医生?”白衫善微笑。
    冰可露脸红了:“衫善。”
    “嗯。”
    “我们会……有未来吗?”她问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白衫善握住她的手,那枚弹壳戒指硌在掌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刻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这就够了。”
    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嗯,够了。”
    他们就这样坐著,听著彼此的呼吸声,听著远处的声音。马灯的光很暗,但足够温暖。
    “可露。”白衫善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冰可露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你说。”
    “继续学医,继续救人,继续……好好活著。”白衫善的声音很轻,“不要因为我的离开,放弃你的人生。你的路还很长,你要走下去,走到我看不见的远方。”
    冰可露的眼泪滴在他肩上,但她没有哭出声:“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你在哪里,都要好好的。”
    “我答应。”
    他们没再说话。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在心里就好。
    夜深了,马灯的油快烧完了。白衫善吹灭灯,帐篷里陷入黑暗。
    在黑暗中,他们相拥而眠。
    没有华丽的洞房,没有热闹的仪式,只有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在战火中,在生死间,在简陋的帐篷里,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仪式——成为夫妻。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又有炮声响起,但这一次,他们不怕了。
    因为有了彼此,因为有了这个简陋但温暖的家,因为有了这个在战火中缔结的、坚不可摧的誓言。
    明天,战爭还会继续。
    明天,还会有伤员,还会有死亡,还会有离別。
    但至少今夜,他们在一起。
    在1944年5月的滇西,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在一场简单的婚礼之后。
    他们是白衫善和冰可露。
    是医生和护士。
    是丈夫和妻子。
    是战火中开出的,最坚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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