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战地医院爆发了严重的感染危机。
    连续阴雨让本就简陋的医疗环境雪上加霜。帐篷潮湿,纱布霉变,连消毒用的酒精都因为受潮而效力大减。伤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感染症状:高热,寒战,伤口化脓,引流液恶臭。
    最致命的是,磺胺用完了。
    这种在1944年最常用的抗菌药,因为补给线被切断,已经断供半个月。没有抗菌药,感染就等於死刑。短短一周,医疗队失去了七个伤员——不是死於原发伤,而是死於继发感染。
    陈队长急得嘴上起泡,每天派人去后方催药,但都无功而返。整个滇西战区都在缺药,谁也没办法。
    白衫善看著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年轻生命,心如刀绞。他知道,如果能有一点青霉素——哪怕是最原始的青霉素——很多人就能活下来。
    青霉素。1944年。这个时间点,青霉素已经在英美军队中大规模使用,但在中国战场,还属於极其稀有的战略物资,只有少数高级军官能用上。
    但白衫善知道原理。他在医学院学过抗生素的发展史,知道弗莱明发现青霉素的故事,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培养青霉菌。
    “我要试一个办法。”一天晚上,在医疗队的紧急会议上,白衫善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办法?”陈队长问。
    “自製抗菌药。”白衫善说,“我知道一种霉菌能產生抗菌物质,可以抑制细菌生长。如果我们能培养出来,也许能救很多人。”
    帐篷里一片譁然。
    “自製药?这怎么可能?”
    “白医生,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霉菌?那东西不是会让人生病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只有冰可露静静地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让我试试。”白衫善的声音很平静,“反正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最坏的结果就是没用,但不会让情况更糟。”
    陈队长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拍板:“好,让你试。需要什么?”
    “需要一些发霉的食物——馒头、麵包、水果,越多种类的霉越好。还需要一些培养皿,可以用浅盘代替。还要糖,越多越好。”
    这些在战地医院都是稀缺物资,但陈队长还是下令去收集。医护人员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拿出来,炊事班把发霉的馒头留著,甚至伤员们听说后,也把自己藏的宝贝——一块发霉的压缩饼乾,几颗长了毛的水果糖——贡献出来。
    白衫善在医疗队最乾燥的一顶帐篷里建起了简易“实验室”。几个浅盘,一些糖水,一些发霉的食物碎屑。条件简陋到近乎可笑,但他必须试试。
    冰可露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她不懂原理,但她相信白衫善,认真执行他的每一个指令:调配糖水浓度,控制温度,观察霉菌生长情况。
    “为什么要用糖水?”她一边搅拌一边问。
    “因为霉菌需要营养。”白衫善解释,“糖是最容易利用的碳源。我们先把各种霉菌培养出来,然后筛选出能產生抗菌物质的。”
    “怎么筛选?”
    “用细菌测试。”白衫善拿出几个小碟子,里面是从感染伤口取出的脓液,“如果某种霉菌能抑制这些细菌生长,就说明它可能產生抗菌物质。”
    这其实是现代微生物学最基本的筛选方法,但在1944年,是闻所未闻的创新。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糖水上长出了各种顏色的霉斑,但测试结果都不理想——细菌照常生长。
    第二天,一种灰色的霉菌在测试碟周围形成了清晰的抑菌圈。
    “这个有用!”冰可露兴奋地指著那个碟子。
    白衫善仔细看了看,是青霉菌!虽然菌株可能不同,但確实是能產生青霉素的霉菌。
    “把它挑出来,单独培养。”他压抑著激动,“我们要扩大培养。”
    扩大培养是个技术活。没有摇床,白衫善让冰可露定时手动摇晃培养液;没有恆温箱,他把培养皿放在靠近炭火的地方,用体温计监控温度;没有无菌操作台,他们在相对乾净的帐篷里操作,用煮沸的布蒙住口鼻。
    三天后,第一批培养液製成了。浑浊的液体里漂浮著灰色的菌丝,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白衫善知道,这里面可能含有救命的青霉素。
    第一个试用者是个腹部感染的伤员,已经高热三天,意识模糊,伤口流出恶臭的脓液。按照常规,他撑不过今晚。
    白衫善用最原始的方法提取培养液中的有效成分:过滤,浓缩,再过滤。得到一小瓶淡黄色的液体。
    “没有动物实验,没有安全性测试。”他对陈队长说,“直接用在人身上,风险很大。”
    陈队长看著那个濒死的伤员,又看看那瓶液体,咬牙:“用!反正不用也是死!”
    冰可露给伤员清洗伤口,白衫善將提取液涂在伤口上,又將少量注射进伤员体內。剂量很小,因为不知道浓度,不知道毒性。
    “接下来就是等待。”白衫善说。
    那一夜,整个医疗队都在关注那个伤员。白衫善和冰可露守在床边,每隔半小时测一次体温,观察伤口变化。
    凌晨三点,伤员的体温开始下降。从39.8c降到39.2c,再到38.5c。
    天快亮时,伤员睁开了眼睛,虚弱地说:“水……”
    冰可露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心地餵他喝水。伤口引流液的顏色变浅了,臭味减轻了。
    “有效!”她看向白衫善,眼睛里闪著泪光。
    白衫善的心也激动得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还要继续观察。而且这一批提取液太少了,只够一个人用。”
    接下来的几天,白衫善和冰可露全力投入青霉素的生產。他们改进了培养方法,用更多的糖,更好的温度控制,產量逐渐提高。但问题也出现了:提取效率太低,十个培养皿的產量只够一个伤员用一天。
    “需要更好的提取方法。”白衫善皱眉,“但现在没有设备。”
    “也许可以试试土办法。”冰可露说,“我小时候见药铺用陶罐渗滤法提取药材成分。我们能不能用类似的方法?”
    这是个好主意。他们找来几个陶罐,底部钻孔,铺上乾净的棉布,把培养液倒进去,让液体慢慢渗出,收集渗滤液。虽然粗糙,但提取效率確实提高了。
    第二批青霉素製成了,足够五个伤员使用。
    结果令人振奋:五个感染伤员中,四个明显好转,体温下降,感染控制;只有一个因为感染太重,没有救回来。
    “成功率80%!”陈队长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白医生,你创造了奇蹟!”
    消息很快传开了。其他医疗队听说后,纷纷派人来学习。白衫善毫无保留地把方法教给他们:如何培养青霉菌,如何筛选,如何提取。虽然条件简陋,產量有限,但至少给了很多人希望。
    名声像风一样传遍整个滇西战区。白衫善这个名字,从一个普通的战地医生,变成了“能自制神药的奇人”。甚至有高级军官派人来,想请他去后方医院工作,但他拒绝了。
    “这里更需要我。”他对来人说,“而且我的方法还不成熟,需要继续改进。”
    事实上,他留在前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需要更多的临床数据,需要验证这种自製青霉素的疗效和安全性。每一天,他都在记录:哪个菌株效果最好,什么浓度最合適,对不同细菌的效果如何……
    冰可露成了他最得力的记录员。她不仅记录数据,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
    “衫善,我发现从橙子皮上长的霉菌效果更好。”
    “温度控制在25度左右时,產量最高。”
    “用玉米糖浆代替白糖,菌丝长得更茂盛。”
    她的观察细致入微,很多发现都对改进生產工艺有帮助。白衫善常常惊讶於她的敏锐和智慧——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在另一个时空,她能成为医学泰斗的原因。
    一天傍晚,两人在“实验室”里工作。帐篷里摆满了培养皿,空气里有霉菌和糖的混合气味。夜三贵拄著拐杖进来——他的腿已经能下地了,但还需要拐杖辅助。
    “爹,娘,吃饭了。”他端著两个碗,里面是稀粥和一点咸菜。
    白衫善和冰可露这才意识到已经天黑了。他们接过碗,三人在帐篷里席地而坐,像一家人一样吃饭。
    “爹,你做的药真厉害。”夜三贵崇拜地说,“今天李叔叔说,要不是你的药,他就死了。”
    李叔叔是个伤员,腿部感染,用了青霉素后好转很快。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白衫善摸摸他的头,“是你娘帮忙,是医疗队所有人一起努力。”
    “那我长大了也要学做药,救人。”
    “好,爹教你。”
    饭后,夜三贵去睡了。白衫善和冰可露继续工作。煤油灯的光很暗,但两人的眼睛都很亮。
    “衫善。”冰可露忽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懂的这些东西,不像是1944年该有的知识。”
    白衫善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青霉素是1928年才发现的,真正临床应用是这几年的事。”冰可露看著他,“但你知道怎么培养,怎么提取,甚至知道怎么筛选菌株。这些知识,连昆明医学院的教授都不一定懂。”
    她的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信任:“我不问你从哪里学的。我只想说,谢谢你把这些知识带到这里,救了这么多人。”
    白衫善的心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了。他放下手中的培养皿,握住她的手:“可露,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要知道,我教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为了让你能救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
    “我明白。”冰可露点头,“我会好好学,好好用。不只是为了现在,也是为了……將来。”
    她说的“將来”意味深长。白衫善知道,她已经开始理解一些事了:他来自未来,他教她的知识也来自未来。而她,要把这些知识传承下去,带到那个未来。
    这就是传承。跨越时空的传承。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陈队长走进来,脸上带著喜色:“白医生,好消息!后方送药来了!有磺胺,还有……还有真正的青霉素!”
    他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支玻璃安瓿,標籤上写著英文:penicillin。
    白衫善接过一支,对著灯光看。淡黄色的粉末,是经过提纯的、標准化的青霉素。和他自製的浑浊液体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怎么来的?”
    “美国援华物资,分到战区医院,听说我们这里自製青霉素成功,特意拨了一点过来。”陈队长激动地说,“这下好了,有药了!”
    但白衫善却高兴不起来。他看著那些精美的安瓿,又看看自己简陋的培养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真正的青霉素来了,他的土办法还有价值吗?
    “不,你的方法更有价值。”冰可露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进口药太贵,太少,只能救少数人。你的方法虽然粗糙,但可以救很多人,可以让每个医疗队都自己生產。”
    她转向陈队长:“队长,我们应该把白医生的方法整理成手册,发给所有战地医疗队。这样就算没有进口药,我们也能自救。”
    陈队长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办!白医生,你和冰护士赶紧整理,我让人誊抄,送到各部队去!”
    那一夜,白衫善和冰可露几乎没睡。他们整理培养方法,提取步骤,使用注意事项,还有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冰可露的字写得工整清晰,还配了简单的插图。
    天亮时,一本简陋但实用的《战地简易青霉素製备手册》完成了。
    陈队长如获至宝,立刻派人送去刻印分发。
    几天后,反馈陆续传来:某某医疗队成功培养出青霉菌,救了三个伤员;某某部队医院用这个方法控制了感染爆发;甚至有一支游击队在山洞里建立了“青霉素作坊”……
    白衫善的名声更响了。但他不在乎名声,他只在乎那些因此活下来的人。
    夜深人静时,他拿出柳叶刀,对著月光轻声说:“这就是你带我来这里的意义吗?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这个时代,为了这些人?”
    刀身上的锈跡在月光中闪著幽暗的光,像在回答:是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拯救,每一次传承都有意义。
    窗外,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但这一次,不眠是为了生命,为了希望,为了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坚持的人。
    青霉素的微光,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很多人的生路。
    而他,就是那个点亮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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