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后面还有埋伏,沈修礼让队伍连夜赶路。
    整夜队伍和马车奔袭。
    哪怕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一路上没有一个人抱怨,就连这些灾民,都是互相搀扶著向前,没有一个人掉队。
    除了枯草吱吱声,就是马车轮轂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等天蒙蒙亮时,沈修礼终於才下令停车。
    让眾人就地休息。
    一路上昼夜不停地赶路,眾人早就精疲力尽,听到这话终於都鬆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也终於放鬆。
    宋檀从车上跳下,怀里抱著从她车里翻找出来的糕点。
    这些还是出发前,马车上塞的那些,好在她没吃什么。
    这几日除了休息她都同沈修礼在马车上,其他时间都是溜下车帮忙,时不时再替几个小流民缝补衣服。
    除了住行同大家不同,吃喝如她所说没有特殊化。
    所以这袋点心反而成了救命的吃食。
    正好能分给那些体力不行的。
    正巧敲见领队从面前过,宋檀出声喊住了他:“大人,麻烦您把剩下这些吃食,给大家分一分,也好补充下体力。等到了下一个城池,到了宋家商铺就能补给了”
    这些东西恰巧装车时就是领队动手的,自然看出宋檀没吃过,也並没有私心留下什么。一时间看向宋檀的眼神有些复杂。
    见人迟迟不动,宋檀疑惑歪头询问:“大人?”
    姣好的面容晃得人將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领队心里一震急忙转头。
    面孔上多了一丝热。
    “使不得这队伍里也只有您和沈修礼两个大人,要我们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了。小心替伙计们谢谢宋娘子。”
    说著就急匆匆离开。
    宋檀倒是没在意。
    打量著四周,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眼熟无比。
    再往前,就是上次去方生霸占的那块田。
    瞧见沈修礼正站在高处抬头看著天,便走到他身旁坐下:
    “这儿离下一个城池也就二十里,为什么不一鼓作气进城?”
    从昨晚遇袭,沈修礼扎进地图里。
    一夜没睡,也不说话。
    她原本一肚子的问题又怕打扰,只能憋著,偏没抗住睡著了。
    这会自然要问个清楚。
    沈修礼不答反问:“你来过这,觉得这里如何?”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
    沈修礼也不是没去过。
    虽然不解,宋檀还是认真回答。
    “虽比不上京中富丽堂皇,但景色自成一派的怡人,饮食更是种类多,街上的姑娘大多没京中姑娘那么注重恪守规矩,更娇媚可人。从前时不时还有什么花魁游街,和戏楼正艷,若是遇著乞巧节这样的时节,街上男男女女都会出来带著面具游玩,民风淳朴,又不受拘束那样……”
    宋檀说著,突然余光扫到沈修礼目不转睛盯著她,突然觉得脸热,彻底忘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急忙转身,捂住脸,闷声闷气地抱怨:“问这做什么,这时候不应该想想救灾的粮食怎么办?”
    “自然要想,不过不是此刻。”
    沈修礼语调突然一顿,转头望向坐在身边的宋檀,突然靠近。
    力量的偏差让宋檀毫无防备就这么被压著向后倒去。
    柔软的草如同天然的棉被护住她的全身,只是瞬间就卸去所有疲惫。
    如果不是地点不对,时机不对,宋檀真想就这会懒洋洋躺上一天好好晒会太阳。
    一想起不远处车队的人恐怕已经有人发现他俩此时的模样,宋檀张了张嘴,小声提醒:“沈修礼,一会被人看到了该如何……”
    “等一会。”
    等一会?
    宋檀还想问,唇瓣被指尖堵著。
    明明触及到唇角是一片冰凉,宋檀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颤了一下。
    咬牙想要推开他,可真將手贴上他的胸膛,又不忍心起来。
    一夜未睡,他的眉宇间一眼就能看到的疲惫。
    哪怕他不说,宋檀也能猜到,只怕进了阳城会遇到更多的事。
    宋檀转过头不去看他,小声喃喃:“就一会。”
    “只能一会啊。”
    在心里一遍遍默念著忽视不远处那些炯炯的目光。
    许是不久前连绵大雨的缘故,天空乾净得如一汪清透的泉水,宋檀心渐渐平静下来。
    “沈修礼…”
    “你放心。”
    沈修礼早就睁开眼,將她的话接过去,见宋檀这么小心翼翼,心里忍不住的疼惜。
    他本就该给她正大光明。
    只是宋檀只字不提,他也不好主动提起。
    “將军,外面来了一队人……”
    副官轻咳一声提醒两人。
    紧接著叮铃噹啷的铃鐺伴隨著马蹄声从另一端传来。
    宋檀回头看去。
    洋洋洒洒走出一队官府的车队,等看到他们的马车更是拿出准备好的锣鼓敲敲打打起来。
    从小轿上下来一个留著鬍鬚的中年男子,下了轿用手搭在眼前漫不经心扫过车队,忽然转头看到高处的沈修礼,立刻弯下腰恭恭敬敬被周遭几个衣著华服的人簇拥著小跑向沈修礼跑来。
    “沈將军,沈將军,下官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人还没到眼前,便大声喊著沈修礼的名號。
    宋檀眼瞅著穿官服的那人是阳城的县令,另几个跟隨的也是各个家族的族长,急忙站起身,慌乱整理著衣袍。
    偏沈修礼见她这副著急的样子还笑出声:“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
    原本他们就丟了乾粮。
    若是再被人传出怠慢指不定这些人要如何编排。
    眼看几人跑到眼前,宋檀见沈修礼不愿搭理,只能硬著头皮迎上去。
    可还未开口,就被几人身上浓重的香气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沈修礼没看他们行礼的姿势,反而专心致志替宋檀拍打著后背顺著气,还漫不经心替她將头上沾染的草屑摘下。
    这般目中无人,丝毫不在意几人身份。
    好不容易绣花似的將宋檀头上身上的草屑都摘乾净,这才拍了拍手回身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几人。
    “几位消息真是灵通,我还未让人进城通报,你们倒是先找过来了。”
    这话一出。
    宋檀也发觉有问题。
    昨儿夜出了事后,行车的道路是换了路的。
    连她都是下了车才认出路不对。
    想起沈修礼刚才说的等一会,难道就是等眼前这些人?
    他一早就知道。
    “沈將军说笑了,自从知晓陛下派粮救灾,我们日日祈祷就盼著您早些到来,此番就要去二十里外接您,正巧就这么碰到了。”
    说著眼神早就忍不住往下面的车队。
    “就是不知道,这粮何时能发下来。”
    宋檀手心都出了汗,喉咙发紧不知道该不该提马车遇袭的事。
    这些人来的突然,打断了她想绕路去补给的念头。
    就算去下一个宋家商號所在,凑足出发时那么多的粮草,也得十几日的功夫。
    身侧沈修礼忽然抬腿,宋檀一愣便也跟著。
    很快几人便走到运粮车旁。
    离得近了,县令更是控住不住神色,若不是忌惮周围挎刀的护卫,只怕早就扑到马车上。
    车队修整过,盖著布从外头分不清装的什么。
    只是……
    宋檀鼻尖耸了耸,她站得最远,都能隱隱闻到烧糊的味道。
    这会子要粮,怎么拿得出。
    沈修礼一个眼神,副官隨手拉起身侧的布,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乾粮口袋。
    “有救了,有救了,百姓有救了,快,快过来搭把手。”
    县令手舞足蹈。
    抬手就要去抓,手背一凉,副官刀直接横在上头,微开的刀鞘露出里头的寒光,副官面无表情,蕴含警告。
    只要他再敢靠近点,这怕这手就要被当场砍下来。
    “急什么,受灾情况还没看,灾民百姓如都没见一见,你们上来先要粮,难不成不想让我们进城,送完粮食让我们打道回府,真当我们是车夫了?”
    “不敢,不敢。”县令面色尷尬了一瞬。
    沈修礼挥了挥手,布重新盖上,隔绝了这些人的目光。
    县令舔著唇角,不甘地收回目光。
    拿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
    “受灾的村子都在南边,房子基本不剩什么了。就连城內,也早就断了粮,不瞒大人,连我们家里也都饿了两三天没有进食。”
    宋檀踮起脚去看那册子。
    沈修礼知道她担心什么,索性直接递给她。
    县令笑容不变,恭恭敬敬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沈將军说笑了,自从知晓陛下派粮救灾,我们同城里的百姓一起日日祈祷就盼著您早些到送来这救命的粮草。此番就要去二十里外接您,正巧就这么碰到了。”
    “多亏了县令这些日子放了库粮,还將宅院抵押给了粮行的人,这才撑到今日。”
    一旁不知哪一姓氏的族长突然老泪纵横,擦著泪夸讚著县令。
    县令受了赞,没有得意,反而更加恭敬地躬身。
    “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说著眼神瞥向宋檀,忽然一亮:“这位……就是一起来的宋家的家主,新封的皇商?”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宋檀。
    宋檀很快反应过来,勾起笑来点头应下。
    “好,好,好。果然超凡脱俗,绝非俗物。”
    县令连连称好,舔了舔嘴唇。
    直到沈修礼冷哼,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
    “有宋娘子和將军在,在官坚信全城百姓定然能安然度过此次灾祸。”
    说罢,转身和同行来的人自觉到前方领路。
    车队重新出发。
    宋檀坐在车上眼睛始终盯著窗外;这会好半天才回伸似的恍惚回头,沈修礼一上车就察觉不对。
    伸手抓住她的手也是冰的厉害。
    “沈修礼,一会进城,面对那些百姓我们拿不出粮可怎么办。”
    她听得清清楚楚,这些百姓日日夜夜盼著的就是他们这口救命的饭,她一开始还抱著侥倖,灾情没那么严重,可看到县令都破衣烂衫,只怕情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若知晓等成了泡影。
    就是生生戳破了希望。
    要他们的命。
    宋檀越想越自责,眼圈始终红彤彤的就没消停过。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靠不住?”
    抹泪的动作戛然而止,宋檀抬头去看他,却见沈修礼皱眉满脸的不快,一时间摸不清他气什么。
    见她傻乎乎的,还白著脸望著。
    沈修礼嘆了口气,无可奈何拽了软帕子替她擦著眼睛。
    “是我太没用,在你心里我能任由百姓饿死不管不顾的?”
    宋檀忽然哽了一口气在喉咙。
    这才反应过来一路上的怪异从何而来,在京中沈修礼考虑周全连预防疾症都考虑到了,偏上了路后,什么指令都没下过,就连昨夜的遇袭,与其说是没有防备的措手不及,但如今想来,更像是袖手旁观等著这些人来烧粮。
    见她终於不落泪,沈修礼才吐出一口气,可眼泪不落,这眼圈確实实打实的红肿,眉眼微抬,沈修礼拍了两下身侧:“过来。”
    宋檀不动。
    沈修礼挑眉,横眼瞧著她。
    大有她不过去,就別想让他回答的意思。
    宋檀只能乖乖挪过去,刚挨著。
    眼帘就被温热的手掌捂著合了眼。
    紧接著一个湿润的帕子落在眼睛上,温热的触感让舒服的宋檀立刻放鬆下来。
    “你从哪看出来,他们很缺粮地?”
    “县令说的,还有他们的穿著,都打了补丁。”
    连最富裕的县令家里都没存粮地,指不定阳城城有多少灾民等著。
    宋檀刚说完就听到头顶一声嗤笑。
    哪怕遮住了眼,宋檀也能想像出沈修礼此时的表情。
    “小宋娘子,你这样的眼里,如何能管理好宋家的铺子。”
    宋檀耳垂髮红髮胀,知道他是故意逗她说这话,还是没忍住直起腰。
    不甘地咬了牙牙。
    她虽然还是有些稚嫩,但是比起之前已经好太多了。
    思索了一会,宋檀还是没想出哪里不对。
    眼巴巴盯著沈修礼。
    看到他无奈嘆了口气。
    揉了揉眉心,温声提点她。
    “你仔细想想同样都是灾民,咱们路上收留的这些人,和县令他们这一行有什么不同?”
    “什么声音?”
    宋檀侧耳仔细听。
    呼喊声从远到近。
    不只是声音,就连空气里也不再是湿漉漉的气息,而是瀰漫著熟悉的寺庙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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