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一家门面古雅的茶楼。包厢里,宋佳文穿著一身质地柔软的绸衫,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著功夫茶。见老李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
    “坐。”
    老李僵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宋佳文。
    “我儿子……”
    “活著。”宋佳文推过来一盏清清的茶汤,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细微脆响,“事情办完,你就能带他回家。帐,一笔勾销。”
    “你要我害立峰!那是我兄弟!过命的兄弟!”老李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个字似乎都带著血丝。
    宋佳文没急著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著老李,像在看一件已经捏在手里的物件。
    “老李啊,”他放下杯子,声音很温和,温和得瘮人,“我给你算笔帐。你现在衝出去,报警,警察来了,搜不搜得到那个地下场子另说——就算搜到了,你儿子欠的两万五,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借据,算不算赌博债务?警察管不管?”
    老李的嘴唇哆嗦著。
    “好,就算管。”宋佳文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我们最多算个设局诈骗,关几天,罚点钱。可你儿子那借据还在我这儿,债主换个人名而已。今天两万五,明天利滚利是多少?三天后是多少?你儿子以后走夜路,会不会摔断腿?你们工地进的那批螺纹钢,標號对不对?水泥袋子有没有破口受潮?这些事,谁说得准呢?”
    每一个问题都像冰锥,扎进老李骨头缝里。
    “要不,你去告诉苍立峰?”宋佳文笑了,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让他带著他那帮兄弟来救人?好啊!我宋佳文在南城混了二十年,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你可以试试,是你儿子先没,还是我的人先倒。”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不是手机,是一张照片,还带著显影后的化学气味。他用两根手指夹著,缓缓推到老李眼前。
    照片上,小军被反绑在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裂开,血痂黑红。眼睛半睁著,里面全是泪水和恐惧。背景很暗,像是某个废弃仓库。
    老李的呼吸骤然停止,伸手想去抓照片,宋佳文却快他一步,把照片收了回去。
    “这张呢,是前半夜拍的。”宋佳文把照片隨手扔在桌上,又从西装內袋掏出另一张,“这张,是半小时前刚送来的。”
    第二张照片上,小军脸上多了新伤,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最刺目的是——他右手的小拇指被强行掰直,贴在一块脏兮兮的木板上,旁边摆著一把锈跡斑斑的老虎钳。
    “我这人讲规矩。”宋佳文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只要你按我的规矩办,一切都好说。要是跟我对著干,呵呵,下次你看到的,也许就不只是照片了。可能是根手指头,用油纸包好,趁你吃午饭的时候,让人塞你饭盒里。”
    老李浑身开始发抖,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麵条。
    “你……你这是犯法……要枪毙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枪毙?”宋佳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出了声,“老李啊老李,你儿子自己走进赌场,自己按的手印借钱,我们『正常催债』,他自己『不小心』摔伤了手——你说,警察来了,先查谁?查我这个有正当生意的老板,还是查你那个嗜赌欠债还『自残』的儿子?”
    他站起身,走到老李身后,双手按在老李颤抖的肩膀上。
    “我跟你交个底。要弄苍立峰的人,不是我。我不过是个办事的。但这个人,能量很大。苍立峰坏了人家的好事,挡了人家的路。人家要的,不是他一条命,是要他身败名裂!”
    宋佳文弯下腰,嘴几乎贴著老李的耳朵:
    “你帮他,你们爷俩一起完蛋。你按我说的做,人不知鬼不觉的,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暴露。事成之后,你儿子平安回家,那两万五的债,我替你清了。另外……”
    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扔在桌上。
    “这里还有五千。算是给你压惊,也封你的口。你可以拿著钱,事过之后,你可以带你儿子离开南城,回老家做点小买卖。这件事,就像从来没发生过。”
    老李盯著那个鼓鼓的信封,又看看桌上两张刺眼的照片。他脑子里像有两把锯子在拉扯——一边是儿子血肉模糊的脸和那柄老虎钳,另一边是苍立峰信任的眼神、工棚里兄弟们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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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凉了,菸灰缸满了。
    宋佳文也不催,重新坐回对面,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著扶手,哼著不成调的戏曲。
    终於,老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沾著永远洗不净的水泥灰的手,先是抓住那两张照片,死死攥在掌心,揉成一团。然后,他抬起血红的眼睛:
    “你……你要我怎么做?”
    宋佳文睁开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弯下腰,从茶桌底下摸出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塑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说:
    “这是高標號水泥里掺的『粉煤灰』,便宜,看著和水泥粉差不多。你加进去,就当帮苍立峰『节约成本』——他工程省钱,对你们也有好处。剂量我都算好了,半袋,倒进搅拌罐里。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事后检测,也只会以为是材料商以次充好,查不到你头上。”
    老李伸出手。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几次才碰到塑胶袋。抓住的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那袋子不重,却像有千斤,压得他脊椎都要断了。
    “记住,不要耍花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中。你儿子能不能囫圇个儿回来,就看混凝土浇得『漂不漂亮』了。”宋佳文最后威胁道。
    老李没再说话。他紧紧攥著那个袋子,佝僂著背,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包厢。走廊昏暗的灯光把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正在崩塌的、沉默的废墟。
    宋佳文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拉开包厢侧面的一个小门——里面竟是个暗间,桌上放著一台正在工作的磁带录音机,红灯亮著。
    他按下停止键,取出磁带,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
    “亲情、兄弟义气……呵,在绝路面前,都是最脆弱的玩意儿。”
    他把磁带小心收好。这不仅仅是控制老李的枷锁,更是將来可能用来对付更高层面人物的某种“保险”。
    苍立峰迴到工棚区已是夜里十一点。大部分工友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只有老李还蹲在门口那截废弃的水泥管上,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孤独地闪烁,脚边已经扔了十几个菸蒂,像一排猩红的句號。
    “李叔,还没睡?”苍立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老李抬起头。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显得更深了,眼神里有种苍立峰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空洞。
    “立峰,你那天说,咱们要扎下根,活得有保障,活得有尊严。这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苍立峰心头一紧,盯著老李异常灰败的脸色,“李叔,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李没立刻回答。他狠狠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和嘴角喷出,在夜色里扭曲、升腾,却好像堵在了他自己胸口。他的眼神空茫茫的,望著工棚外漆黑的夜,像是透过那片黑暗看到了別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苍立峰从未听过的、嘶哑而飘忽的声音说:
    “立峰……这人活著,有时候是不是……怎么选都不对?选哪条路,最后都得丟点什么,心都得烂一块?”
    这没头没脑的话让苍立峰更担心了,他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缓:“李叔,你到底遇上啥难处了?是小军那边有事,还是家里?你跟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
    听到“小军”两个字,老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他猛地甩开苍立峰下意识想扶住他的手,动作大得有些失常。菸头被他扔在地上,用脚发狠地碾了又碾,仿佛碾碎的是他自己。
    “没事!能有啥事!”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声音却带著一种虚张声势的破碎感。他抬手重重拍了拍苍立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苍立峰都晃了一下,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掠过苍立峰的脸,根本不敢停留。
    “我……我就是这两天没睡好,瞎想。人老了,屁话多。”他语速飞快,带著一种急於结束谈话的仓皇,“太晚了,我去睡了,你也赶紧去睡吧!”
    说完,他根本不给苍立峰再开口的机会,逃也似的转身,几乎是踉蹌著衝进了自己那间隔板房,木门“哐”一声关上,隔绝了內外。
    苍立峰站在原地,夜风带著凉意。老李的话,还有那个背影,让他心里堵得难受。他隱隱觉得不对——老李的眼神、颤抖、还有那句“心都得烂一块”,都太反常了。可工地的繁杂事务、刚刚起步的学业、弟弟即將到来的比赛……这些事像许多股绳子拧在一起,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心想:明天,明天一定要找李叔好好聊聊。他用力甩了甩头,將疑虑暂时压下,也走回了自己的床位。
    老李那间隔板房里,灯一直亮著。黑色塑胶袋就放在枕头边上,硬邦邦的,隔著布料也能感觉到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老李睁著眼看著低矮的天花板,眼前一会儿是儿子满是血污的脸,一会儿是苍立峰信任的眼神,一会儿是妻子临终前的嘱託……这些画面在他眼前交替闪现,不断撕扯著他的神经。他几次伸手摸向门栓,想衝出去找苍立峰坦白,可手刚碰到木头,眼前就闪过那把老虎钳和儿子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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