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9日,义大利多洛米蒂山区。
    安德鲁租的是一辆深灰色的路虎卫士。
    车子沿著大白云岩公路向上攀爬时,他忍不住摇下车窗,举起手机拍照。
    “这路……”他一边对焦一边感嘆,“绝了。”
    陈诚坐在驾驶位,戴著墨镜,目光落在窗外,很快又收了回来。
    公路是贴著山体凿出来的,窄,弯急。
    那些山峰顶部是裸露的岩石,在午后阳光下泛著银白,
    山腰以下却覆盖著嫩绿的草甸,间或有几栋深棕色木屋点缀其中。
    空气清冽。
    “你说这路要是冬天结冰了怎么开?”安德鲁把手机收回来。
    “不开。”
    “也是。”安德鲁笑了,“能住这儿的人,冬天大概也不需要用路虎出门。”
    车子继续向上。
    海拔越来越高,耳朵有些轻微的压迫感。
    转过一个山坳,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宽阔的高山盆地出现在眼前。
    草甸像一块巨大的、茸茸的绿毯,平铺在群峰环抱之中。
    几条小溪蜿蜒流过,水是透明的浅蓝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草甸上散落著几十栋木屋,都不是现代风格,
    而是传统的阿尔卑斯山建筑,深色木头外墙,斜坡屋顶,窗台上摆著天竺葵。
    盆地最深处,背靠著一座座塔形巨峰的地方,
    有一片更密集、更精致的建筑群——那就是科尔蒂纳丹佩佐镇。
    即使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也能感受到那里的不同。
    “果然顶级。”安德鲁吹了声口哨,“连空气都写著奢华。”
    科尔蒂纳丹佩佐是多洛米蒂山区里最顶级、最出名、最奢华的小镇,
    是欧洲皇室、好莱坞明星、顶级富豪的专属度假地。
    而克里斯塔洛豪华精选水疗度假酒店,则是小镇里最顶级的酒店。
    陈诚和安德鲁就住在这里。
    车子驶入科尔蒂纳丹佩佐镇。
    街道很窄,铺著平整的石板,两侧是色彩柔和的建筑,底层是橱窗精美的店铺——
    卖滑雪装备的,卖户外服饰的,卖手工艺品和当地特產的。
    行人不多,但穿著都很讲究,即便是休閒装也看得出面料和剪裁的质感。
    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淡淡烟味,混著咖啡香。
    克里斯塔洛酒店不在镇中心,而是在更靠山的位置,需要开上一条私密的小路。
    酒店大门很低调,深色的木结构,门口站著穿制服的门童。
    车子停稳,门童上前拉开车门,动作轻而稳。
    “下午好,陈先生。安德鲁先生。”
    安德鲁从后备箱取行李,酒店的服务生已经推著行李车过来接手。
    大堂挑高很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草甸。
    壁炉里燃著柴火,火焰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温暖乾燥,有股好闻的松脂和旧书的味道。
    前台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义大利男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英语带著轻微的义大利口音,但用词精准。
    “欢迎来到克里斯塔洛,陈先生,安德鲁先生。
    您的套房已经准备好了,在顶楼,朝南,视野最好。
    我们为您准备了欢迎茶点,十分钟后送到房间。”
    钥匙是实木的,沉甸甸的,掛著一个皮质標籤。
    套房很大,客厅、臥室、书房、浴室,还有一个带壁炉的独立起居室。
    装修是经典的阿尔卑斯风格,深色原木、粗纺羊毛毯、皮质沙发,
    但细节处全是现代科技的便利。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就是多洛米蒂的群峰。
    陈诚走到窗边,看了很久。
    安德鲁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检查了迷你吧和咖啡机,然后瘫在沙发上。
    “这地方……真他妈安静。”
    远离了现代都市的喧囂和媒体的关注,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好像变慢了。
    5月10日,清晨。
    陈诚睁开了眼睛。
    他敢说,这是他在外面睡得最舒服的一晚。
    他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帘是电动的,按下按钮,厚重的绒布自动向两侧缓缓滑开。
    窗外还是深蓝色,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群山的轮廓像墨汁泼洒在宣纸上,边缘模糊而柔和。
    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顶端,已经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金色。
    陈诚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著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在洛杉磯比弗利山的別墅也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经过精密过滤的——
    双层玻璃、恆温恆湿系统、专业声学装修,將一切声音剔除得乾乾净净。
    而这里不同。昨晚他躺下后,听见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偶尔夹杂著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那些声音不是打扰,反而像某种自然的白噪音,让神经彻底鬆弛了下来。
    太安静一般是睡不著的,要有一点白噪音才是最佳睡眠环境。
    六点,天色完全亮了。
    群山褪去深蓝,露出原本的灰白岩壁和墨绿森林。
    草甸在晨光中泛著湿润的光泽,几条溪流蜿蜒其中。
    陈诚换了身运动服,沿著酒店后山的小径慢跑。
    空气冷冽乾净,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小径是碎石铺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跑了二十分钟,身上微微出汗,他在一处观景台停下。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科尔蒂纳丹佩佐镇。
    小镇还没完全甦醒,只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向上。
    那些色彩柔和的建筑在晨光中像积木般排列整齐,屋顶的瓦片反射著柔和的光。
    陈诚从观景台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把山体照得通透,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他加快脚步,跑回酒店。
    安德鲁已经醒了,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吃早餐,面前摊著平板。
    “早。”陈诚走进来,拿起毛巾擦汗。
    “早。”安德鲁把平板转过来,“你看这个。”
    是《纽约时报》国际版的一篇评论,標题是——当东方智慧遇见西方焦虑。
    文章开篇就引用了陈诚在法国电视台的那段话,
    然后展开討论全球化背景下文化话语权的流动。
    作者认为,陈诚之所以能引起如此广泛的共鸣,
    是因为他提供了一种超越经济数据的敘事方式,
    而这种敘事恰好填补了西方社会在价值认同上的某种真空。
    “写得挺深。”安德鲁说,“但这作者好像没搞明白,你压根没想那么多。”
    陈诚倒了杯水,在对面坐下。
    早餐是酒店送来的,摆在精致的餐盘里:煎蛋、培根、烤番茄、全麦麵包,
    还有一小碗当地特色的玉米粥。
    他拿起叉子,慢慢吃著。
    “他们需要一种解释。”陈诚说,
    “对於为什么一个中国年轻人能在法国电视上说那些话,
    还被广泛接受这件事,他们需要一套逻辑自洽的解释。”
    “所以就把你拔高到文化现象的高度?”
    “总比说我只是运气好要强。”
    安德鲁笑了,咬了口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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