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棲云峰的竹楼里,热闹得紧,也温馨得紧。
    江云舟和江月瑶,这对龙凤胎,如今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偏生长得玉雪可爱,粉雕玉琢,任谁见了都恨不得搂在怀里揉一揉,更遑论棲云峰上这几位,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清晨,通常是碧瑶先醒。她如今收敛了许多性子,但在叫江小川起床这事儿上,依旧执著。尤其轮到她去“劫”人的早晨。
    这日,天刚蒙蒙亮,碧瑶就轻手轻脚溜进江小川房里。
    昨晚他在陆雪琪那儿,但碧瑶可不管,说好了轮著来,今儿该她了。
    陆雪琪睡眠浅,碧瑶一推门她就醒了,清冷的眸子在微光里睁开,淡淡瞥了门口一眼,没说话,只是將环在江小川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碧瑶才不怕她,躡手躡脚走到床边,俯身,先是在江小川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贴著他耳朵,用气声唤:“小川,小川,天亮了,该起了。”
    江小川正睡得迷糊,感觉脸上痒痒的,耳朵也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咕噥一声,翻个身,往陆雪琪怀里又缩了缩。
    碧瑶看著他那副依赖陆雪琪的模样,心里有点酸,又有点好笑。
    她伸手,去捏他的鼻子:“懒猪,再不起,云舟和月瑶可要来掀被子了!”
    提到两个小祖宗,江小川终於有了点反应,眼皮动了动,还没完全睁开,就含糊道:“嗯……別吵……让他们再睡会儿……”
    “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碧瑶手上加了点劲。
    江小川被捏得喘不过气,终於醒了,迷迷糊糊看见碧瑶放大的脸,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儿是什么日子,无奈地嘆口气,握住她作乱的手:“瑶儿,別闹……”
    碧瑶顺势钻进被窝,挤到他另一边,抱著他胳膊,笑嘻嘻道:“谁闹了?说好的,今天该陪我了。快起来,陪我练功,昨天那招『碧影缠心』我总觉得使得不顺畅,你帮我看看。”
    她身上带著晨起的微凉和独有的清新气息,直往江小川鼻子里钻。
    江小川被她抱著,另一边是陆雪琪温软的身子,顿时有点头大,睡意也去了大半。
    陆雪琪这时也彻底醒了,鬆开了环著他的手,自己坐起身,银髮如瀑披散,声音还带著点刚醒的沙哑,却很平静:“既是说好的,便去吧。”
    她说著,自己拿过床边的外衫披上,动作不疾不徐,看也不看旁边挤作一团的两人。
    江小川看看左边神色自若的陆雪琪,又看看右边满脸得意、像个偷到糖吃的孩子般的碧瑶,只得认命地爬起来。
    碧瑶立刻也跟著起身,手脚麻利地帮他拿衣服,嘴里还催促:“快点快点,趁那两个小魔王还没醒,我们还能清静会儿。”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有奶声奶气的叫喊:“爹爹!碧瑶娘!灵儿娘说今天做糖糕,让你们快点!”
    是云舟的声音,中气十足。
    紧接著是月瑶软软糯糯的嗓音:“爹爹,月瑶的头髮又乱了,玲瓏娘今天给月瑶梳上次那种有花花的小辫子好不好?”
    得,清静没了。碧瑶懊恼地一拍额头,江小川则忍不住笑起来,一边套衣服一边扬声道:“来了来了!糖糕等一下,爹爹马上来!月瑶乖,让你玲瓏娘给你梳,梳最好看的花花!”
    陆雪琪已穿戴整齐,正对著铜镜,用一根素白髮带將银髮松松束起,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早饭是在一片喧闹中开始的。
    田灵儿果然做了糖糕,甜甜糯糯,还点缀著桂花,香气扑鼻。云舟和月瑶一人霸占一边,挨著江小川坐,小手油乎乎地去抓糖糕,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江小川拿著帕子,一会儿给这个擦擦嘴,一会儿给那个擦擦手,忙得不亦乐乎。
    小白斜倚在椅子上,小口啜著灵茶,看著江小川手忙脚乱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哎哟,我们江大公子,如今可真是慈父心肠,这伺候人的功夫,见长啊。”
    “小白娘,吃!”月瑶举著一块啃了一半的糖糕,踮著脚要餵小白。
    小白也不嫌弃,弯下腰,就著月瑶的小手咬了一小口,眯起眼:“嗯,月瑶真乖,糖糕真甜。”顺手捏了捏月瑶肉嘟嘟的脸蛋。
    另一边,云舟正试图把他不喜欢的青菜偷偷塞到江小川碗里,被旁边的玲瓏温柔而坚定地挡了回来。
    “云舟,不可以挑食,青菜也要吃,才能长得像念川哥哥一样高。”
    提到念川,坐在角落安静吃饭的龙念川抬起头,对云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现在身形高大,坐在那里像座小山,吃饭也快,但动作並不粗鲁,只是看著就让人觉得很有力气。
    云舟最崇拜这个大哥,见念川看他,立刻苦著脸,把青菜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下去,然后眼巴巴看著玲瓏。
    玲瓏这才笑著摸摸他的头:“乖。”
    金瓶儿默默给大家添粥布菜,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江小川和两个孩子,带著温柔的笑意。碧瑶一边吃,一边还在跟江小川说那招“碧影缠心”的关窍,说到兴起,还用筷子比划起来,差点打到旁边夹菜的田灵儿。
    田灵儿“哎呀”一声躲开,嗔道:“碧瑶姐,吃饭呢!”
    “抱歉抱歉。”碧瑶吐吐舌头,收敛了些,但还是拿眼睛瞟江小川,意思是“吃完赶紧陪我练功”。
    陆雪琪吃得最少,也最安静,只是不时给江小川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或者低声提醒月瑶別用袖子擦嘴。她的目光偶尔扫过闹哄哄的饭桌,清冷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暖意。
    早饭吃完,碧瑶果然拉著江小川去后山切磋。小白閒来无事,也跟了去看热闹,美其名曰“指点一二”。
    田灵儿收拾碗筷,玲瓏带著两个孩子去洗漱,金瓶儿打扫。
    陆雪琪则拿了本书,坐在廊下,一边隨意翻看,一边听著后山隱约的剑鸣和气劲交击声,神情寧静。
    后山,碧瑶手持伤心花(她如今已很少用噬魂棒,太丑了)。江小川以雪川剑应对,剑光湛蓝,带著寒意,守得滴水不漏。他修为日深,对剑的理解也更深,与碧瑶对战,已能大致把握节奏,不再像最初那般手忙脚乱。
    小白倚在一棵老松树下,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两句。“瑶丫头,左肋空门大了!”“小川,剑势用老了,变招!”
    碧瑶被她指点得有些烦躁,虚晃一招跳出战圈,瞪著小白:“狐狸精,有本事你来!”
    小白咯咯一笑,腰肢轻摆:“我来就我来,怕你不成?”她也不用兵器,素手一扬,一道柔和却坚韧的白光便向江小川缠去,角度刁钻,正是江小川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
    江小川只得打起精神应对。小白的身法更是诡异莫测,如烟如幻,常常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虽不致命,却总能逼得他狼狈不堪。碧瑶在一旁抱著胳膊看,见江小川吃亏,又忍不住出声:“笨!封她走位!”
    “闭嘴!观棋不语真君子!”小白笑骂。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女子!”碧瑶回嘴。
    江小川被两人吵得头大,一个分神,被小白的袖风扫中肩膀,踉蹌一步。
    小白却趁势收手,飘然退开,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某人该心疼了。”说著,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竹楼方向。
    碧瑶也收了伤心花,哼道:“算你识相。”
    江小川喘了口气,收剑回鞘,苦笑道:“两位姑奶奶,饶了我吧。”
    小白走过来,很自然地掏出丝帕,给他擦额角的汗,动作亲昵。碧瑶看见了,也凑过来,抢过帕子:“我来!”
    小白也不爭,由著她,只是笑眯眯地看著。江小川被两人围著,闻著两种不同的幽香,有些窘迫,又有些……受用?他赶紧甩甩头,把这危险的念头拋掉。
    “爹爹!碧瑶娘!小白娘!”脆生生的呼唤传来,是云舟和月瑶手拉手跑来了,后面跟著微笑的玲瓏。
    两个小傢伙像小炮弹一样衝过来,一人抱住江小川一条腿。云舟仰著小脸,兴奋地说:“爹爹,刚才我们看到一只好大的蝴蝶,金色的,有月瑶的脸那么大!”
    月瑶也使劲点头:“嗯嗯!可漂亮了!追著追著就不见了!”
    江小川弯腰,一手一个把他们抱起来,笑道:“是吗?那下次爹爹带你们去后山花谷,那里蝴蝶更多。”
    “好耶!”两个孩子欢呼。
    碧瑶和小白也凑过来逗孩子。
    小白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两颗晶莹剔透的糖果,递给云舟和月瑶。碧瑶则撇撇嘴,从怀里拿出两个小小的、用草编的蚱蜢,活灵活现。
    “糖吃多了坏牙,玩这个。”
    两个孩子看看糖,又看看蚱蜢,有点纠结。最后还是玲瓏温柔地解围:“糖留著慢慢吃,先谢谢小白娘。草蚱蜢也可以玩,谢谢碧瑶娘。”
    云舟和月瑶这才高高兴兴接过,嘴甜地叫道:“谢谢小白娘!谢谢碧瑶娘!”
    看著两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碧瑶和小白也忘了刚才的斗嘴,眼里都漾著笑。江小川抱著孩子,看著身边的女子,只觉得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午后,江小川陪著陆雪琪在竹林里散步。两个孩子被玲瓏带著午睡去了,碧瑶和小白也不知去哪儿了,田灵儿在房里做女红,金瓶儿在厨房准备晚饭食材。竹楼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陆雪琪走得很慢,手被江小川握著。她的手指纤长,微凉,握在手里很舒服。
    “雪琪,”江小川侧头看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去休息?”
    陆雪琪摇摇头:“不累。走走挺好。”
    她顿了顿,看著前方被竹叶切碎的阳光,轻声道,“云舟今天早上,偷偷把不喜欢吃的青菜藏到桌子底下。”
    江小川失笑:“这小滑头,回头我说他。”
    “不用。”陆雪琪嘴角微弯,“玲瓏已经跟他说了道理,他也认错了。孩子还小,慢慢教就好。”
    “你呀,就是太惯著他们。”江小川捏捏她的手,“不过也好,有玲瓏教著,出不了大错。”
    陆雪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靠他更近了些。走了一段,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月瑶像你,爱笑,也淘气。云舟……性子静些。像我之前。”
    江小川心里一动:“像你好,沉得住气。像我,整天傻乐。”
    陆雪琪停下脚步,转过头,很认真地看著他:“像你也好。”
    她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我喜欢你这样。”
    江小川被她看得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亲。“我也喜欢你。怎么样都喜欢。”
    陆雪琪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却没抽回手,任由他握著。两人静静走了一会儿,她才又道:“碧瑶和小白,今日又斗嘴了。”
    “她们哪天不斗?”江小川无奈,“我都习惯了。只要不打起来就行。”
    “她们心里都有你,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碧瑶外放,小白內敛,但都是真心。”
    江小川沉默了一下,握紧她的手:“我知道。委屈你了,雪琪。”
    陆雪琪摇摇头:“不委屈。”她抬眼,看著竹叶缝隙里漏下的天光,声音飘渺,“现在这样,很好。比我想过的,都好。”
    江小川知道她说的是前世,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庆幸。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很郑重地说:“雪琪,这一世,我会一直陪著你,陪著孩子们,陪著大家。我们都会好好的。”
    陆雪琪看著他,清澈的眸子里映著他的影子。她点点头,很轻,却很坚定:“嗯。一直。”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牵著手,慢慢走在竹林小径上。阳光透过竹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很轻,时光很慢。
    傍晚,金瓶儿做了一大桌子菜,色香味俱全。她如今厨艺越发精湛,连田不易吃了都讚不绝口,说大竹峰的饭堂该让给她管。
    眾人围坐,又是一番热闹。
    云舟和月瑶爭著给江小川夹菜,油乎乎的小手弄得他满袖子都是。
    碧瑶一边笑,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小白则逗著孩子,问更喜欢碧瑶娘还是小白娘,惹得碧瑶瞪她。田灵儿说起今天给云舟做的新衣裳,袖子又短了,这孩子长得真快。玲瓏微笑著听,不时给念川夹菜,念川埋头苦吃,偶尔给弟弟妹妹剥个虾。
    陆雪琪话不多,只是偶尔给江小川盛碗汤,或者夹一筷子他多看了一眼的菜。金瓶儿忙前忙后,自己吃得很少,脸上却一直带著满足的笑。
    吃完饭,收拾妥当,天也黑了。碧瑶和小白又为今晚谁“陪”江小川“切磋”还是“下棋”爭论起来。田灵儿红著脸拉著玲瓏去给孩子们洗澡。金瓶儿默默收拾厨房。
    江小川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只好搬出两个孩子:“今晚我答应给云舟和月瑶讲故事的,他们等著呢。”
    碧瑶和小白这才作罢,但都表示,讲完故事再说。
    於是,江小川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拉进房里,脱了鞋袜,爬上大床,钻进他怀里,一人搂著他一只胳膊,眼巴巴看著他。
    “爹爹,今天讲什么故事?”月瑶奶声奶气地问。
    “讲打妖怪的故事!”云舟挥舞著小拳头。
    江小川搂著两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心里软成一片。他想了想,开始讲一个很老套的、关於英雄打败恶龙、拯救公主的故事。他讲得並不精彩,但两个孩子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发出惊呼或提问。
    “爹爹,英雄厉害还是娘厉害?”云舟问。
    “嗯……都厉害。”
    “那英雄有碧瑶娘好看吗?”月瑶眨著大眼睛。
    “呃……没有。”
    “那恶龙有大白(后山一只白虎灵兽,常来蹭吃,被孩子们取名『大白』)凶吗?”
    “……差不多吧。”
    陆雪琪不知何时也进来了,靠在门边,静静听著江小川用笨拙的语言应付孩子们天马行空的问题,看著他脸上温柔又有点无奈的笑容,看著他怀里两个渐渐眼皮打架的小傢伙。
    故事讲到一半,云舟先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月瑶强撑著,又听了一会儿,也脑袋一歪,靠在江小川手臂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江小川停下讲述,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放平,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才鬆了口气,一抬头,看见门边的陆雪琪。
    陆雪琪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拂开月瑶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
    “睡了?”她低声问。
    “嗯,睡了。”江小川也压低声音,看著两个孩子熟睡的恬静小脸,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陆雪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倾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一触即分。
    “辛苦了。”她说,眼里有笑意。
    江小川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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