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怪的是。”
    赵子安话锋一转。
    “村里去岁上缴的税银,却比往年多了三成。”
    “按我所知,去年並无旱涝灾害,朝廷也未曾加征赋税。”
    “那多出来的三成,都去了哪里呢?”
    村民们窃窃私语。
    李桂的脸色有些发白。
    “秀才啊,这,这许是底下人算错了帐?”
    “算错了?”
    “里正大人,这帐本,可是你亲自盖的印。”
    赵子安向来记性好。
    “再说徭役摊派,去年秋收前,县衙下令徵调民夫修缮官道。”
    “每户需出壮丁一名,或缴纳抵役银五钱。”
    “咱们村一共一百二十户,里正大人上报县衙的,却是徵调了八十名壮丁,收取了四十两抵役银。”
    “那日去修路的六个人呢”
    “那多出来的二十两抵役银,去了那里了?”
    李桂一脸的汗珠。
    “还有村里的公帐。”
    赵子安说道。
    “每年祠堂修葺,族学束脩,村里打井修渠,也有许多收入。”
    “前年春村东头的堰塘坏了,按村规,每户按田亩量摊钱三十五两。里正大人说只收了二十两不够修。”
    “后来自己出力修好了。十五两钱又往哪儿去了呢?”
    村民们一片激动。
    “这是他李桂闹得鬼呢!修河堤的钱,我家可是出了三百文哩!这黑心狗东西!”
    李桂踹在旁边兀自等著看好戏的王屠户腿弯上。
    “你这杀千刀的畜生!”
    “都是你这腌臢货!若不是你管不住裤襠里那玩意儿,何至於此!还敢攀扯老子!”
    “来人!还愣著作甚!把这无法无天的东西给我绑了!送官!送县衙去!”
    “就说他强抢民妇,罪不容诛!”
    王屠户哪里料到这般变故。
    “里正,你……你明明收了我的……”
    “住口!”
    李桂又是狠狠一脚。
    “你这廝还敢血口喷人,污我清白!”
    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
    “大伙儿都瞧瞧!这便是他意图贿赂於我,被我严词拒绝的脏银!我李桂在村里几十年,何时与这等泼皮无赖沆瀣一气过?送官!此等刁民,必须严办!”
    几个后生用麻绳將王屠户捆了个结实。
    王屠户骂开了。
    “李桂你个卸磨杀驴的老王八!你收钱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猪狗不如!”
    赵子安本就没想过真將李桂如何。
    扳倒一个里正不难,难的是之后村中权力真空。
    各房明爭暗斗,只会搅得更是一滩浑水。
    前程要紧,实无心力在此间泥潭久耗。
    “里正大人。”
    李桂身子一颤。
    “子安有何吩咐?”
    赵子安语气平静。
    “里正大人言重了。”
    “王屠户强抢民女,败坏乡风,確是重罪。”
    “既是人证物证俱在,自然该送交县衙,由县尊大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送官?
    送官就意味著要过堂,要审问。
    王屠户那个蠢货,嘴巴跟棉裤腰似的,一嚇唬什么都得往外说。
    到时候把自己收钱的事抖落出来,那可就不是丟个里正位置那么简单了!
    可一对上赵子安那双眸子,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子安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是命令。
    “子安说的是!说得对!”
    “此等败类,绝不可姑息!来人!再多绑两道!现在就给我押著他去县衙!告诉县尊大人,就说我李家村容不得这等腌臢泼才!”
    几个年轻人推搡著王屠户就往村口走。
    赵子安走到嫂嫂面前。
    “嫂嫂,我们回家。”
    赵子安扶住了她的手肘。
    李素琴发软的双腿有了些许力气。
    家很近,不过几十步路。
    门被赵子安用后脚跟带上。
    李素琴整个人扑到了他的怀里。
    “呜……”
    她把脸埋在赵子安的怀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赵子安的身子僵了一下。
    怀里的人儿不停地抖动著,双臂死死地环著他的腰。
    他能感觉到她胸前的软绵绵紧紧地贴著自己,弹性十足。
    “嫂嫂,没事了。”
    “我好怕……”
    李素琴的声音有一点鼻音。
    “子安,我真的好怕……”
    赵子安拍了拍她的背。
    怀里的人儿哭声变得无声无息,只有一点点的抽噎声。
    赵子安拉开一点距离,扶著她的肩膀。
    李素琴低著头,不敢看他,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嫂嫂。看著我。”
    李素琴顺从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这个地方,我们不能再待了。”
    “我今天去了一趟镇上。”
    “在城南,看了一处宅子。”
    李素琴怔怔地看著他。
    “宅子不大,是个两进的小院。前面是堂屋和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个小小的跨院,带著一间耳房,正好可以做厨房。”
    “最要紧的是,院里有口井,自己打水方便,不用再去村口跟人挤。”
    “我已经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李素琴结结巴巴,“那……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嫂嫂不必担心。”
    赵子安没有解释钱的来路。
    “屋子我都叫人打扫乾净了,被褥桌椅也都添置了新的。我们明天一早,就搬过去。”
    这么快?
    “子安,”她的声音带著颤音,“我们就这么走了?村里的田地,家里的东西……”
    “田地,托人租出去就是了。家里的东西,捡要紧的带上,其余的,都不要了。”
    李素琴点了点头。
    “好。”
    晚饭是两菜一汤,一盘是炒鸡蛋,一盘是青菜,汤是清可见底的葱花汤。
    “嫂嫂,多吃点。”赵子安夹了筷子鸡蛋,放进她碗里。
    李素琴应了一声:“嗯。”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她拿主意。
    赵子安的身体不好,心思又全在书本上,对家务事一窍不通。
    可现在,他们之间的位置好像顛倒了过来。
    他成了主心骨。
    李素琴收拾著碗筷,赵子安站起身。
    “嫂嫂,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李桂。”
    赵子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把家里的田和宅子都托他租出去。你把门锁好,我很快回来。”
    赵子安走到李桂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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