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雪,也停了。
    武林城外,一片死寂。
    曾经往来商旅不断的官道,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积雪之下,是凝固的,暗红色的冰。
    无数残破的车辆,散落的货物,还有早已冻僵的尸体,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惨烈画卷。
    城门,虚掩著。
    那扇足以容纳四马並行的巨大城门,此刻像一张怪兽垂死的嘴,无声地敞开著,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
    城墙之上,空无一人。
    只有几面残破的东胡狼头旗,在刺骨的寒风中,无力地耷拉著,仿佛在嘲笑著这座城市的灭亡。
    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尸体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气味,浓烈到仿佛是实质的,黏稠的,钻入每一个秦军士卒的鼻腔,让他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魏哲端坐於乌騅马之上,面沉如水。
    他身后的十七万大军,如同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沉默无声。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同样也钻进了他的鼻腔。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臟。
    “章邯。”
    他开口,声音沙哑。
    “末將在。”章邯策马而出。
    “带一队斥候,进城看看。”
    “喏!”
    章邯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百名精锐斥候,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瞬间冲向那座死寂的城池。
    马蹄踏在雪中,发出的“噗噗”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等待,是漫长的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著人的神经。
    魏哲身后的燕军降卒们,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武林城,是他们北疆最后的屏障,城中,有他们的袍泽,甚至,有他们的家人。
    他们不敢想,那座敞开的城门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
    终於,章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城门口。
    他一个人。
    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
    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蹌,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魏哲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他认识的章邯,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铁血悍將。
    能让他失態至此,城里……
    章邯走到魏哲马前,这位杀人如麻的將军,“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头,深深地埋下。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侯爷……”
    章邯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
    “城中……二十三万军民……”
    他抬起头,那双素来冷酷的虎目,此刻竟一片赤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那张坚毅的脸上,轰然滑落。
    “无一……生还。”
    轰!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无一生还!
    二十三万!
    魏哲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的戾气,从他体內轰然炸开!
    他身下的乌騅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焦躁地刨著蹄子。
    “你说什么?”
    魏哲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得,仿佛能將这漫天风雪,都彻底冻结。
    章邯的身体,剧烈一颤,他咬著牙,一字一句,重复道:
    “稟侯爷!”
    “武林城,已成一座死城!”
    “城中,遍地尸骸,血流成河!”
    “末將……末將在城中,没有找到,一个活口!”
    “全是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甚至,连襁褓里的婴儿……都……”
    章邯说不下去了,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的汉子,竟发出了野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畜生!”
    “畜生啊!”
    魏哲身后的燕军降卒阵列中,爆发出无数撕心裂肺的哭喊。
    许多士兵,当场崩溃,跪倒在雪地里,用拳头,疯狂地捶打著冰冷的地面。
    魏哲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望向那座,如同巨兽尸骸般的,死亡之城。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仿佛要將他理智都彻底焚烧的岩浆,正在从他的心臟,涌向四肢百骸。
    他握著霸王枪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阵“咯咯”的脆响。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乌騅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向著那座鬼城,狂飆而去!
    “侯爷!”章邯大惊失色。
    然而,魏哲的速度,太快了。
    当大军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衝到了城门之前。
    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不知为何,只开了一半。
    魏哲没有丝毫减速。
    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化作了一片血红。
    “给朕——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响彻云霄!
    他手中的霸王枪,带著无尽的,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那半扇城门之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重达万斤,由精铁和巨木打造的城门,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在一瞬间,轰然炸裂!
    无数木屑与铁片,向著四周疯狂飞溅!
    魏哲的身影,裹挟著漫天的烟尘与碎屑,如同一尊从地狱中杀出的魔神,悍然冲入了城中!
    “全军!跟上侯爷!”
    章邯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翻身上马,发出了嘶吼。
    黑色的钢铁洪流,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怒吼,紧隨在魏哲身后,涌入了这座死亡之城。
    当他们冲入城中,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
    所有人都呆住了。
    就连那些杀人如麻的秦军锐士,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间地狱。
    不。
    地狱,都远不及眼前的景象,来得惨烈,来得绝望。
    曾经繁华的街道,此刻,被一层厚厚的尸体所覆盖。
    那些尸体,姿態各异,脸上,都凝固著临死前,最深的恐惧与不甘。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者,被一桿长矛,死死地钉在自家的门板上,他的双眼,圆瞪著,望向天空,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著苍天。
    一名年轻的母亲,死死地將自己早已断气的孩子护在身下,她的后背,插满了箭矢,如同一个刺蝟。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童,手拉著手,倒在一个小小的糖人摊前,他们的嘴角,还残留著对那份甜蜜的,最后的渴望。
    血,染红了每一寸土地。
    匯成一条条溪流,在街道的沟壑中,缓缓流淌,然后,在低温下,凝固成暗红色的,狰狞的冰。
    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內臟流了一地,与冰雪,冻结在一起。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臭,几乎让人窒息。
    魏哲骑在马上,缓缓地,走在这条由他子民的尸体,铺就而成的,死亡之路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抑制不住的,滔天怒火!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到最后,那双深邃的眼眸,竟仿佛有两团,血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杀……”
    一个冰冷,沙哑,不似人声的字,从他的牙缝中,缓缓挤出。
    “传朕將令!”
    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最疯狂的咆哮!
    “秦军所属,入城!”
    “给朕,一寸一寸地搜!”
    “城中,但凡见到,任何一个异族!”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尸山血海般的,无尽杀意!
    “格!杀!勿!论!”
    ……
    与城门口的死寂与惨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主府。
    这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数百名东胡的军官与头目,正聚集在此,大肆庆贺。
    他们穿著从燕人身上扒下来的华美丝绸,喝著抢来的美酒,用抢来的金银器皿,大口吞食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
    大厅中央,几个被扒光了衣服的燕国女子,正瑟瑟发抖地,在胡人的逼迫下,跳著蹩脚的舞蹈。
    她们的脸上,满是泪痕与绝望。
    而那些胡人,则发出一阵阵粗野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哈哈哈哈!还是南边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千夫长,一把將身旁的舞女拽入怀中,他狠狠地灌了一口酒,大笑道:“城池是现成的,粮食是现成的,连女人,都比草原上的,要水灵得多!”
    “谁说不是呢!”另一名独眼军官,狞笑道,“屠了这座城,咱们起码能快活大半年!等开春了,再去南边,抢他娘的!”
    “痛快!痛快!”
    “为大单于贺!为我们东胡的勇士贺!”
    胡人们高举著酒杯,放声狂笑。
    他们完全沉浸在劫掠与屠杀的狂欢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
    就在此时。
    一名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东胡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不好了!”
    他一进门,便扑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秦……秦军!秦军杀进来了!”
    大厅內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那个士兵。
    坐在主位上,一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胡人將领,皱起了眉头。
    他是这次屠城的指挥官,万夫长,阿古拉。
    “你说什么?”阿古拉放下酒杯,声音,带著一丝不悦。
    “秦军?”
    那士兵嚇得浑身一哆嗦,他手脚並用地爬到阿古拉面前,哭喊道:
    “万夫长!是真的!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秦军!”
    “他们……他们一枪就把城门给砸了!已经杀进来了!”
    “胡说八道!”
    阿古拉还没开口,他身旁的千夫长便一脚將那士兵踹翻在地。
    “呼延豹的五万大军就在南边,秦军怎么可能过来?”
    “就是!我看你小子是喝酒喝昏了头,在这里妖言惑眾!”
    “我看他就是个逃兵!是呼延豹那个废物手下的逃兵!”
    胡人们再次哄堂大笑起来,他们根本不信。
    在他们看来,秦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主动攻击他们占据的城池。
    那士兵被踹得口吐鲜血,他挣扎著,绝望地嘶吼道: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呼延豹大人的军队……全完了!全完了啊!”
    “闭嘴!”
    阿古拉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最討厌,这种扰乱军心的懦夫。
    “来人。”他冷冷地吩咐道,“把这个疯子,拖下去,砍了。”
    “万夫长饶命!万夫长……”
    那士兵的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阿古拉端起酒杯,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群胆小鬼,也敢自称草原的勇士。”
    他举起酒杯,对著眾人大笑道:“来!我们继续喝!”
    “管他什么秦军!就算他们真的来了,正好,爷爷我,连他们一起宰了,给大单于,送一份大礼!”
    “好!”
    “万夫长威武!”
    大厅內,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欢呼与狂笑。
    然而,就在此时。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是无数毒蜂振翅的轰鸣,陡然响起。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瞬间,便覆盖了所有的喧囂。
    “什么声音?”
    阿古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下一瞬,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黑色的。
    遮天蔽日的,黑色的箭雨。
    如同死神的镰刀,撕裂了灰白色的天幕,带著尖锐的,死亡的呼啸,向著这座宅院,当头落下!
    “敌……”
    阿古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
    “噗!噗!噗!噗!噗!”
    密集的,如同冰雹砸落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庭院。
    那些还在院子里狂欢的胡人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那从天而降的箭雨,射成了刺蝟。
    大厅的窗户,屋顶,被瞬间射穿。
    无数支黑色的弩箭,带著洞穿一切的力量,呼啸而入!
    前一秒,还在举杯狂笑的胡人军官们,在这一刻,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
    那名刚刚还叫囂著要宰了秦军的独眼军官,他的眉心,被一支弩箭,精准地贯穿。
    他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鲜血,与酒水,混合在一起。
    阿古拉身旁的千夫长,身上,同时插中了七八支箭,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身上那一个个透明的窟窿,张了张嘴,轰然倒地。
    短短数息之间。
    整个大厅,便被清空了一半。
    活下来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魂飞魄散。
    他们终於明白,那个逃兵,说的是真的。
    秦军,真的来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雷霆万钧的方式!
    就在此时,紧闭的府邸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伴隨著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一群躲在城主府附近地窖里的燕国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嚇得魂飞魄散。
    他们以为,是那些胡人,又在进行新一轮的屠杀。
    一名年轻人,透过地窖的缝隙,颤抖著向外望去。
    他看到了。
    黑色的甲冑,黑色的旌旗,黑色的,如同潮水般的军队。
    是秦军!
    年轻人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完了。
    刚出狼穴,又入虎口。
    然而,下一秒,他却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些杀气腾腾的秦军,在冲入城主府后,见人就杀。
    但他们杀的,无一例外,全是那些穿著胡人服饰的,异族!
    一名胡兵,情急之下,抓过一个瑟瑟发抖的燕国舞女,挡在身前。
    然而,冲在最前面的秦军校尉,看都未看那舞女一眼,手中的长戈,快如闪电,直接从那舞女的腋下穿过,精准地,捅穿了胡兵的心臟!
    然后,他一把推开那个已经嚇傻的舞女,继续,向前衝杀。
    他们的目標,无比明確。
    他们的杀戮,无比高效。
    他们,只杀异族!
    年轻人看著这一幕,先是震惊,隨即,是难以置信。
    他猛地回头,看著地窖里那些面如死灰的同胞,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是援军!”
    “是来救我们的援军!”
    “我们……我们有救了!”
    地窖內,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压抑了数日的,绝望的哭声,轰然爆发。
    ……
    城主府,已经化作了一片血腥的屠场。
    魏哲手持霸王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他整个人,仿佛都化作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黑色的龙影,缠绕在他周身,每一次长枪挥出,都带起大片的腥风血雨。
    “拦住他!给老子拦住他!”
    阿古拉看著那个在自己亲卫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魔神,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他身边的亲卫,怒吼著,悍不畏死地冲了上去。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勇气,一文不值。
    魏哲的眼神,冰冷无波。
    霸王枪横扫。
    “轰!”
    一声爆响!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胡人亲卫,连人带马,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凌空打爆,化作漫天血雾!
    阿古拉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著那个一步一步,向著自己走来的,年轻的秦將,终於,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转身,便想从后门逃走。
    “想跑?”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响!
    阿古拉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
    他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魏哲单手,將这个身材魁梧如熊的胡人万夫长,从马背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阿古拉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乱蹬,他的脸,因为窒息,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著魏哲那双,燃烧著血色火焰的眼睛,终於,彻底崩溃。
    “饶……饶……”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点的弧度。
    “下去。”
    “跟那二十三万冤魂,说去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魏哲五指发力,直接,捏碎了阿古拉的喉骨!
    他隨手,將阿古拉的尸体,扔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城池。
    “一个,不留!”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清洗。
    当最后一个胡人,被卫錚麾下的燕军降卒,乱刀砍成肉泥之后。
    整座武林城,再次,陷入了死寂。
    风,又起了。
    捲起漫天的雪粉,轻轻地,落在那些,新的尸体之上。
    魏哲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他身上的玄甲,已被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
    他缓缓地,抬起头。
    他看到,那些倖存的百姓,正从一个个角落,一个个地窖里,颤抖著,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带著惊恐,带著麻木,也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们看著眼前这支,如同天兵神將般,从天而降的秦军。
    看著那个,站在尸体中央,如同魔神般的,年轻將领。
    他们的眼神,无比复杂。
    魏哲动了。
    他翻身下马。
    沉重的战靴,踩在被鲜血浸透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向著那些倖存的百姓,走去。
    百姓们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眼中,充满了畏惧。
    魏哲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那些,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百姓。
    他看到了,那个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望著他的,小女孩。
    他的心,仿佛被一根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缓缓地,收起了手中的霸王枪。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这个刚刚屠戮了数千异族的,大秦武安侯。
    这个杀神,这个魔王。
    对著眼前这群,手无寸铁的燕国遗民。
    深深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下过的,高贵的腰。
    一个標准的,九十度的,躬身大礼。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来晚了。”
    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倖存的百姓,都呆呆地看著那个,向他们躬身行礼的,高大身影。
    下一秒。
    “哇——”
    那个叫小雅的女孩,第一个,放声大哭起来。
    她的哭声,像一个信號。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悲伤,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爹!娘!”
    “我的儿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了整座,死亡之城。
    魏哲静静地,听著。
    他没有起身。
    他就那样,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任由那些悲痛的哭喊,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直到哭声,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赤红的眼中,除了杀意,更多了一种,名为“责任”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响彻整座城池的上空。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燕民。”
    倖存的百姓们,心中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惶恐。
    魏哲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是我大秦的子民!”
    “是朕的子民!”
    他猛地,重新抄起那杆,尚在滴血的霸王枪,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朕在此立誓!”
    “凡杀我子民者,朕必亲率大军,踏破其国,灭绝其种!”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武林城,二十三万,冤魂!”
    “此仇!”
    魏哲的声音,如龙吟,如虎啸,带著无尽的,铁血杀伐之意,轰然炸响!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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