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冰冷的晨光透过高窗,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目光平静,俯瞰著阶下百官。
    昨日的雷霆手段,余威犹在。
    朝堂上的气氛,肃杀而压抑,再无半分杂音。
    李斯缓步出列,手持象牙笏板,躬身一揖。
    “启稟王上,燕国已灭,然其罪魁祸首,燕太子丹,尚在廷尉府大牢关押。”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此獠狼子野心,勾结刺客荆軻,图谋弒君,罪不容赦。”
    “如今武安侯於北疆,为国征战,荡平胡虏。我等居於庙堂,亦当快刀斩乱麻,以正国法,以安天下人心。”
    “臣,李斯,奏请王上,即刻处置姬丹,明正典刑!”
    话音落,满朝文武,无一人出言反对。
    嬴政的目光,落在李斯的身上,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准奏。”
    “传旨廷尉,將罪人姬丹,押上殿来。”
    “喏!”
    赵高尖声应下,快步走出大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押著一个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的人,走入麒麟殿。
    那人,正是曾经意气风发的燕太子,姬丹。
    他身上穿著囚服,手腕与脚踝,都戴著沉重的镣銬。
    曾经那张俊朗的脸,此刻,布满了污垢与血痕,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如同实质般的,刻骨的仇恨。
    他被押到大殿中央,武士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他却死死挺立,不肯下跪。
    他抬起头,那双燃烧著仇恨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座之上,那个俯瞰著他的,男人。
    “嬴政!”
    姬丹开口,声音沙哑,却如同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你这个赵姬的野种!乱臣的孽子!”
    “你篡夺大位,残害手足!你焚书坑儒,暴虐无道!”
    “你不得好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恶毒,最疯狂的诅咒。
    “朕今日,便是死了,也要化作厉鬼,日夜纠缠於你!”
    “朕要看著你,眾叛亲离!看著你,身死国灭!”
    “朕要看著你的大秦江山,在你手中,分崩离析,化为焦土!”
    “哈哈哈哈!”
    疯狂的,悽厉的笑声,响彻整座麒麟殿。
    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头埋得更低,生怕被帝王的怒火所波及。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如同疯狗般,狂吠的男人。
    那眼神,冰冷,漠然,就像在看一个,上躥下跳,自取其辱的,小丑。
    他等姬丹的笑声,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片羽毛。
    却带著,足以压塌天地的,重量。
    “说完了?”
    姬丹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嬴政,那双平静到,令人心悸的眼眸,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的脊椎骨,直衝天灵盖。
    嬴政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的燕国,没了。”
    “你的父亲,成了丧家之犬,逃亡辽东,朝不保夕。”
    “你的族人,你的臣子,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他每说一句,姬丹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你所珍视的一切,你所谋划的一切,在朕的铁蹄之下,都已化作,齏粉。”
    嬴政的嘴角,扯出一个细微的,残忍的弧度。
    “你,一败涂地。”
    “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现在,除了像条野狗一样,在这里,无能狂吠。”
    “你,还剩下什么?”
    “噗!”
    姬丹的身体,剧烈一颤,一口心血,狂喷而出!
    他指著嬴-政,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疯狂与怨毒,都在一瞬间,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你……你这个魔鬼……”
    嬴政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抬起手,仿佛在掸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罪人姬丹,谋逆弒君,其罪,当诛。”
    “传朕詔令。”
    嬴政的目光,扫过阶下,那瘫软如泥的姬丹,声音,冰冷如铁。
    “即刻,押赴市曹,处以车裂之刑。”
    “其全族,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处死。”
    “钦此。”
    “不——!”
    姬丹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到不似人声的嘶吼。
    然后,他便被两名武士,死狗一样,拖出了麒,麟殿。
    那悽厉的诅咒,依旧在殿外,隱隱迴荡。
    “嬴政!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嬴政没有再理会。
    他只是,缓缓起身,走向后殿。
    “退朝。”
    冰冷的声音,在大殿內,久久不散。
    ……
    章台宫,內殿。
    嬴政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了通武侯王翦。
    他脱下了那身沉重的冕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常服,那股属於帝王的威压,也隨之收敛了许多。
    他背著手,在殿內,来回踱步。
    眉宇之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担忧。
    王翦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知道,王上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个,倾听者。
    “胡闹!”
    嬴政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简直就是胡闹!”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怒火。
    “一万骑兵!他就敢带一万骑兵,深入草原腹地!”
    “他想干什么?他真当自己是神仙,刀枪不入吗!”
    “草原是什么地方?茫茫无际,地形复杂!一旦被围,粮草断绝,那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他把兵法,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那不是一个帝王,对臣子的愤怒。
    而是一个兄长,对自己那不听话的,到处惹是生非的弟弟的,愤怒。
    王翦看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躬身一揖,声音,沉稳如山。
    “王上,息怒。”
    “老臣以为,武安侯此举,看似鲁莽,实则,大有深意。”
    嬴政猛地回头,那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深意?!”
    “你跟朕说说,有什么深意!”
    王翦不慌不忙,缓缓道来。
    “其一,为復仇。”
    “武安侯亲眼目睹了武林城的惨状,那三十万冤魂,早已在他心中,刻下了,不死不休的烙印。”
    “东胡主力虽灭,但其王庭尚在,罪魁祸首未除。以武安侯的性子,若不亲手將其连根拔起,他此生,都难心安。”
    嬴政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这一点,他懂。
    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王翦继续说道:“其二,为震慑。”
    “白狼山一战,我军虽大获全胜,但东胡人,並未被彻底打断脊樑。他们只会认为,是乌武等人轻敌冒进,才会惨败。”
    “他们会集结更多的兵力,等待时机,再次南下。”
    “而武安侯此举,就是要以一种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他们。”
    “寇可往,吾亦可往!”
    “他要用东胡王庭的覆灭,和整个东胡王族的鲜血,在所有草原人的心里,刻下一个,永世都无法磨灭的,恐惧!”
    “他要一战,打出我大秦北疆,百年的安寧!”
    嬴政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王翦分析的,都对。
    这的確,是魏哲的行事风格。
    用最极致的暴力,来解决所有问题。
    简单,粗暴,却有效。
    可是……
    “道理,朕都懂。”
    嬴政缓缓坐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里,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朕,还是担心。”
    “那毕竟,是草原啊。”
    王翦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
    这天下,能让这位雄才大略,心硬如铁的始皇帝,如此牵肠掛肚,忧心忡忡的。
    恐怕,也只有那位,同样不世出的,武安侯了。
    “王上,请恕老臣直言。”
    王翦的声音,变得郑重。
    “您与我等,看到的,是兵法,是凶险,是万一。”
    “可在武安侯眼中,这天下,或许,並无险地。”
    “对他而言,这世上,只有两种地方。”
    王翦顿了顿,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缓缓说道。
    “他想去的地方,和他,不想去的地方。”
    ……
    咸阳城,市中心。
    一座新搭建起来的高台之上,一名內史府的官员,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詔书,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高台之下,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所有的咸阳百姓,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聚集於此,聆听著,来自王上的,最新詔令。
    “……故燕王喜,昏聵无能,倒行逆施,致使国祚断绝,实乃咎由自取。今,燕国已亡,其故土,尽归我大秦所有!”
    “自此,天下九分,我大秦,已得其七!四海归一,指日可待!”
    话音刚落。
    “噢——!”
    人群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燕国亡了!”
    “太好了!离一统天下,又近了一步!”
    “大秦万年!王上万年!”
    无数百姓,振臂高呼,他们將头上的帽子,拋向天空,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骄傲与自豪。
    这,就是大秦子民的荣耀!
    他们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席捲天下的帝国!
    高台之上,那官员抬起手,压了压。
    待欢呼声稍稍平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然,燕国之亡,非亡於我大秦兵锋,实亡於其君臣自取灭亡!”
    “燕王喜父子,狼子野心,为一己之私,竟不惜,开门揖盗,勾结东胡异族,欲引狼入室,祸乱中原!”
    “东胡南下,铁蹄所过,血流漂杵!屠我阳平,戮我武林!致使我大秦北疆,数十万子民,惨死於屠刀之下!尸骨无存!”
    “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轰!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又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火药桶中!
    刚刚还在欢呼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滔天的,愤怒的声浪!
    “什么?!”
    “是燕王,勾结的胡人?”
    “这个天杀的畜生!他怎么敢!”
    一名从北地逃难而来的老者,听到这里,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孙儿啊!原来……原来是燕王害了你们!”
    “他不是人!他是畜生!畜生啊!”
    “杀了他!杀了这个卖国贼!”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人群,彻底沸腾了。
    那股原本对燕国灭亡的喜悦,在瞬间,化作了,对燕王喜父子,刻骨的仇恨!
    他们终於明白,这场战爭,不是侵略。
    是復仇!
    是,替天行道!
    人群之中,一个背著药箱的白髮老者,静静地听著。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憨厚的壮汉。
    正是,医家的念端,与她唯一的弟子,荆天明。
    “师傅……”天明听著周围那山呼海啸般的怒骂,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为什么要骂燕王啊?不是秦国,把燕国灭了吗?”
    念端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台之上,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与迷茫。
    “天明。”
    她轻声说道。
    “或许,我们,都错了。”
    “这个天下,需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什么兼爱非攻。”
    “而是,一个,能用铁与血,为这片土地,带来真正和平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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