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朕,诛他九族”,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死寂的麒麟殿中轰然炸响。
    每一个字,都蕴含著足以冻结灵魂的无上君威。
    那群原本还杀气腾腾,要將淳于越生吞活剥的武將们,瞬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齐刷刷地冷静下来。
    他们猛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等,失仪,请王上恕罪!”
    嬴政没有看他们。
    他那双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眸,依旧,落在那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的淳于越身上。
    整个大殿的文臣,包括李斯在內,此刻无不心惊胆战,后背发凉。
    他们都听出了王上话语中的潜台词。
    谁敢动魏哲,谁就是他的敌人。
    谁质疑魏哲的功绩,谁就是,在动摇他的统治!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死寂之中。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王上息怒。”
    鬚髮皆白,身形清瘦的丞相王綰,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他先是对著嬴政,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依旧怒气未消的武將,声音,带著一丝,长者的威严。
    “诸位將军,皆是我大秦的擎天之柱,国之栋樑。”
    “今日,武安侯大破东胡,扬我国威,乃是天大的喜事。”
    “然,尔等,於麒麟殿上,咆哮君前,甚至,拔剑相向。”
    “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
    “你们,是想让天下人,看我大秦君臣的笑话吗!”
    “是想让王上,背上一个,纵容武將,欺凌文臣的骂名吗!”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不偏不倚。
    既安抚了武將,又將一切,都归於维护王上的威严。
    王翦那张涨红的老脸,微微一白,他握著剑柄的手,缓缓鬆开。
    他对著王綰,重重一抱拳,声音,依旧带著怒气,却多了几分,理亏。
    “王相教训的是。”
    “是末將,鲁莽了。”
    王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缓缓走到那,依旧在瑟瑟发抖的淳于越面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厌恶。
    但他还是,伸出手,將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淳于博士,你也起来吧。”
    “有话,好好说。”
    大殿內的气氛,稍稍缓和。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即將平息。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清朗,温润,却又带著几分,固执的声音,从百官队列的最前方,响了起来。
    “父王。”
    身穿一袭月白色儒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气质儒雅的大秦长公子扶苏,排眾而出。
    他先是对著嬴政,恭敬地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竟挡在了,淳于越的身前。
    他环视著周围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武將,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诸位將军,息怒。”
    他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家师淳于博士,並非有意,冒犯武安侯。”
    “他只是,忧心我大秦的,千秋声名。”
    “声名?”
    王翦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长公子殿下,您是说,我大秦將士,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赫赫战功,反倒,成了污点不成?”
    扶苏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清澈,而又坚定。
    “王將军,误会了。”
    “武安侯,以雷霆手段,荡平北疆百年之患,其功,彪炳史册,扶苏,亦是,敬佩万分。”
    “然。”
    他的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一丝,属於辩士的,锋锐。
    “杀戮,只能,带来一时的太平。却会,埋下,更深的,仇恨的种子。”
    “今日,我们灭了东胡。来日,或许会有,西胡,南胡。”
    “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大秦,欲传万世,靠的,不应仅仅是,铁与血。”
    “更应是,仁与义!”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著王座之上,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激情与热忱!
    “父王!”
    “儿臣以为,对待异族,当,恩威並施!”
    “对冥顽不灵者,当以雷霆击之!如武安侯此番,一战,打断他们的脊樑!”
    “但,对那些,愿意臣服,愿意归化的,当,以仁德教化之!”
    “授其文字,传其礼仪,使其,知我华夏之璀璨,慕我中原之繁华!”
    “如此,不出三代,他们,便会,从茹毛饮血的豺狼,变成,知礼懂义的,我大秦子民!”
    “到那时,长城內外,皆为王土!四海之內,皆为兄弟!”
    “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才是,我大秦,传之万世的,长治久安之道啊!”
    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那些儒家博士,听得是,热泪盈眶,连连点头,仿佛,看到了,上古圣君,降临於世!
    然而,麒麟殿內,其余的文武百官,却是一个个,面色古怪。
    他们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公子殿下。
    仁德教化?
    去教化那群,吃人肉,喝人血的畜生?
    长公子殿下,您是在,说笑吗?
    王座之上。
    嬴政,静静地,听著。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但那双,刚刚还燃烧著熊熊火焰的眼眸,却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最终,化作了,两口,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
    当扶苏,说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大殿,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压抑的,死寂。
    许久。
    嬴政,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情人间的,低语。
    “说完了?”
    扶苏一愣,他看著父王那,平静到,有些可怕的脸,心中,没来由地,一慌。
    但他还是,梗著脖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说完了。”
    “儿臣,恳请父王,採纳此策,彰我大秦,仁德之风!”
    “仁德?”
    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他从王座之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他走到,扶苏的面前。
    他比扶苏,要高出半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自己这个,他曾经,寄予了厚望的,长子。
    “扶苏。”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告诉朕,什么是,仁德?”
    “是,我北疆百姓,被胡人当做『两脚羊』,肆意屠戮烹食的时候,你跟他们讲的,仁德吗?”
    “是,我大秦的女子,被他们掳掠而去,受尽凌辱,生不如死的时候,你跟他们讲的,仁德吗?”
    “是,我大秦的將士,为了守护你口中的『仁德』,在那冰天雪地里,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时候,你跟他们讲的,仁德吗?”
    嬴政每问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
    那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帝威,如同一座,亿万斤的太古神山,狠狠地,压在扶苏的身上!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冷汗,浸透了他华美的儒袍。
    “父……父王……儿臣……”
    他张著嘴,想辩解,想反驳。
    可是,在父王那,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冰冷的眼神注视下。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老师,只教了你,之乎者也,仁义道德。”
    嬴政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扶苏那,因为恐惧而毫无血色的脸颊。
    那动作,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精美的,瓷器。
    但那声音,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他,却忘了告诉你。”
    “对豺狼的仁慈,就是,对绵羊的,残忍!”
    “朕的江山,不需要,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
    “朕的继承人,更不能是,一个,连敌我都分不清的,蠢货!”
    轰!
    最后那两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扶苏的灵魂深处!
    他身体猛地一僵,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中,所有的神采,都在,飞速流逝。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父亲。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从他的口中,听到,如此,伤人,如此,绝情的话。
    嬴政,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
    “朕,允你,保留师徒之名。”
    “这是,朕,给你,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个,早已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长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的淳于越身上。
    “淳于越。”
    “臣……罪臣在……”
    淳于越“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
    “传朕詔令。”
    嬴政的声音,冰冷,决断。
    “博士僕射淳于越,於朝堂之上,妖言惑眾,非议功臣,动摇军心。”
    “即日起,革去其一切官职,逐出朝堂,永不录用!”
    “另,命其,於武安侯归来之日,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若,战神,不允。”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提头来见。”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立刻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著那,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淳于越,向殿外走去。
    整个麒麟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文武,都低著头,噤若寒蝉。
    今日,这位帝王,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魏哲,不可动。
    谁动,谁死。
    处理完这一切,嬴政缓缓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朝堂震动的风波,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斯与韩非的身上。
    “国尉之议,继续。”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份,属於帝王的,威严与平静。
    李斯与韩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苦笑。
    王上这,明显是,余怒未消,要拿这件事,来继续,敲打百官。
    然而,就在李斯准备,再次出列,陈述利弊之时。
    丞相王綰,却再次,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王上。”
    他躬身一拜,声音,沉稳,而又恭敬。
    “武安侯,功盖千秋,封赏,理所应当。”
    “然,国尉一职,位高权重,非同小可。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斯的眉头,微微一皱。
    “王相,此言何意?”
    “武安侯,灭国之功,若连国尉,都担不得。那这天下,还有何人,担得?”
    王綰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李斯,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李相,稍安勿躁。”
    他转过身,面向嬴政,不急不缓地说道:
    “王上,臣,並非质疑武安侯之功。”
    “臣,只是,有两点,顾虑。”
    “其一,武安侯,太过年轻。”
    “弱冠之龄,便身居国尉之位,位极人臣。虽是,无上荣耀,却也,是,將他,架在了火上烤。”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功高盖主,自古,便是取祸之道。”
    “我等,身为老臣,当为侯爷,计之深远。”
    “其二。”
    王綰的声音,顿了顿。
    “国尉,已是我大秦,武將之职的,顶点。”
    “今日,封侯爷为国尉。那来日,若侯爷,再立奇功,又该,如何封赏?”
    “难道,要封王吗?”
    “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故,臣以为。”
    王綰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国尉之封,可暂缓。”
    “当,先晋武安侯之爵位!”
    “以彰其功,以安其心!”
    “臣提议,晋武安侯,双爵!”
    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情真意切。
    既考虑了朝局的稳定,又处处,为魏哲的將来著想。
    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斯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狐狸,说得,有道理。
    “封无可封”,这確实是,一个巨大的隱患。
    “臣,附议!”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將军王翦,此刻,也站了出来。
    “王相,所言极是。”
    “国尉之名,虚也。爵位,田產,才是,实打实的封赏。”
    “晋双爵,足以,彰显王上,对武安侯的,无上恩宠!”
    “臣等,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竟有大半的文武,都出声附和。
    他们都觉得,王綰此策,最为稳妥。
    既给了武安侯,天大的赏赐。
    又避免了,因其,太过年轻,而可能引发的,朝局动盪。
    嬴政,静静地,看著阶下,这,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王綰,李斯,王翦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
    只有一个字。
    却让阶下百官,都,长长地,鬆了口气。
    然而,嬴政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国尉之位,朕,给魏卿,留著。”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霸道。
    “待他,平定南越,西征大食之后。”
    “朕,再问问你们。”
    “这国尉,他,当,还是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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