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的声音,如同鬼魅,在胡亥的耳边,幽幽响起。
    “公子,王綰倒台,左丞相之位,空悬。”
    “这,便是公子您的,天赐良机啊!”
    胡亥那,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微微一愣。
    他看著赵高那张,写满了諂媚与算计的脸,眉头,微微皱起。
    “老师,此话何意?”
    “魏哲那廝,如今权势滔天,连王綰这等,经营了数十年的老狐狸,都被他,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这左丞相之位,父王,怕是,早已为他,准备好了吧?”
    “我,又能,有什么机会?”
    “公子差矣。”
    赵高笑了,那笑容,阴柔,而又充满了,一种,智珠在握的自信。
    他缓缓地,为胡亥,斟满了一杯酒,那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的信子。
    “公子,您看错了。”
    “您看错的,不是王上,而是,武安君。”
    胡亥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武安君此人,心性之高,远超常人。权势,地位,於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赵高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他要的,不是,这区区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
    “他要的,是,生杀予夺,无人敢逆的,绝对的,权力。”
    “他要的,是,王上那,毫无保留,毫无底线的,信任与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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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对他而言,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种,束缚。”
    胡亥的心,猛地一跳!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所以,这左丞相之位,魏哲,不会要。”
    赵高讚许地点了点头,那双狭长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错。”
    “武安君,不会要。王翦,蒙武那群武夫,更没资格要。”
    “如此一来,放眼整个朝堂,有资格,有能力,坐上这个位置的,还剩下谁?”
    胡亥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廷尉,李斯!”
    “公子,英明!”
    赵高抚掌而笑。
    “正是李斯!”
    “李斯此人,虽是法家出身,却,最是,懂得变通。今日在麒麟殿上,他见风使舵,第一个,站出来,与王綰划清界限,將那桩惊天大案,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此举,既向王上,表明了忠心。又向武安君,递上了,投名状。”
    “可以说,这左丞相之位,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胡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既然如此,我又能,做什么?”
    “公子,您什么都不用做。”
    赵高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您只需要,在明日的朝堂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第一个,站出来,推举李斯,为左丞相。”
    胡亥一愣。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赵高笑了。
    “公子,这叫,雪中送炭。”
    “李斯此人,根基尚浅,虽有王上与武安君的赏识,但想要,坐稳这丞相之位,必然,会受到,朝中其他势力的,攻訐与排挤。”
    “您,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力挺他。”
    “这份人情,他李斯,敢不领吗?”
    “他日,您若,与武安君,起了衝突。他李斯,是帮,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您,还是帮,那个,隨时可以,將他,碾死的武安君?”
    “就算,他不敢,公然与武安君为敌。”
    “但,在暗中,为您,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总是,可以的吧?”
    轰!
    胡亥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他看著赵高,那张,白净无须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老师,真乃,神人也!”
    他再无半分犹豫,对著赵高,长长一揖,躬身到底。
    “学生,受教了!”
    赵高坦然受之。
    他扶起胡亥,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眸之中,闪烁著,冰冷的,疯狂的,光芒。
    “公子。”
    “这,只是,第一步。”
    “王綰倒了,这咸阳的天,也该,换一换了。”
    “属於您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
    东宫。
    死寂。
    冰冷刺骨的死寂。
    扶苏一袭白衣,跪坐在冰冷的席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他的面前,摆著一鼎,早已,凉透的铜炉。
    殿內,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那,惨白的,风雪的反光,將他那,同样,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
    他的周围,跪坐著,十余名,同样,身穿儒袍的,老者与中年人。
    他们,是,儒家最后的,火种。
    也是,被嬴政,圈禁於此,为扶苏,“陪葬”的,失败者。
    为首的,正是,御史大夫,隗状。
    与,博士僕射,淳于越。
    此刻,这群,平日里,最是,注重仪態,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为荣的,大儒们,一个个,皆是,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那模样,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的沉默。
    只有,窗外那,呜咽的,如同鬼哭般的风声,在殿內,久久迴荡。
    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
    一声,苍老的,沙哑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御史大夫隗状,缓缓地,从那,令人绝望的沉默中,抬起了头。
    他那张,本是,充满了“正义”与“锋芒”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灰败。
    他看著,那个,依旧,如同木偶般,跪坐在那里的,大秦长公子。
    他那双,本是,充满了,期盼与敬仰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扶苏的面前。
    他没有,行礼。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不带一丝感情。
    “您,准备,就这么,一直,跪到死吗?”
    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茫然地,看著隗状。
    “隗……隗师……”
    他的嘴唇,微微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別叫我老师!”
    隗状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刻薄!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扶苏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亮的耳光,在大殿之內,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隗状。
    他们没想到,这位,平日里,最是,推崇君臣之礼的御史大夫,竟敢,对长公子,动手!
    扶苏,也彻底,被打懵了。
    他捂著自己那,火辣辣的,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呆呆地,看著隗状,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
    “你……你打我?”
    “打你?”
    隗状笑了,笑得,淒凉,而又,疯狂。
    “我恨不得,杀了你!”
    他指著扶苏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扶苏!你他娘的,就是个蠢货!一个,被我们,亲手,捧上神坛的,彻头彻尾的,蠢货!”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王綰死了!被魏哲,用最屈辱,最残忍的方式,钉死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们,整个文臣集团,经营了数十年的心血,一夜之间,毁於一旦!”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们所有人,都成了,阶下之囚!成了,整个天下的,笑柄!”
    “仁义?道德?圣王之道?”
    隗状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悔恨的泪水!
    “我们,错了!”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竟然,妄想,將这,虎狼环伺的天下,將这,始皇帝,用鲜血与白骨,打下来的江山,交到你这种,连人都没杀过的,废物手中!”
    “我们,才是,这天下,最大的,罪人!”
    轰!
    这番,堪称,诛心的大逆不道之言,如同一柄,亿万斤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扶苏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之上!
    他呆呆地,看著隗状,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是的……”
    他如同,一个,溺水之人,徒劳地,挥舞著手臂,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我只是,想,维护大秦的律法……”
    “我只是,不想,见,朝廷重臣,蒙冤受屈……”
    “我,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
    隗状,再次,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无尽的,冰冷的,嘲弄。
    “你最大的错,就是,你,太弱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份,属於御史大夫的,冰冷与决断。
    “殿下,醒醒吧。”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靠道理,来说话的。”
    “而是,靠,拳头。”
    他指了指,殿外那,风雪交加的,冰冷的世界。
    “魏哲,他的拳头,比我们所有人都硬。所以,他,就是道理,他,就是王法!”
    “他,可以,在麒麟殿上,指著丞相的鼻子,骂他是老狗!”
    “他,可以,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二十三名,三品以上的大员,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宰了!”
    “他,甚至,可以,当著王上的面,自称为『朕』!”
    “而王上,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对他,大加封赏!”
    “为什么?”
    隗状死死地,盯著扶苏那,渐渐,浮现出,恐惧与绝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他,够强!”
    “因为,他,为大秦,立下了,不世之功!”
    “因为,他,是,王上,最信任,最偏爱的,兄弟!”
    “而你呢?”
    隗状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有什么?”
    “你除了,那点,可笑的,所谓的,仁义道德,还有什么?”
    “你,凭什么,跟他斗?”
    扶苏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起来。
    他张著嘴,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我,有什么?
    我,凭什么?
    “殿下。”
    隗状的声音,再次,变得,沙哑,疲惫。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对著扶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臣,今日,说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是为了,羞辱您。”
    “而是为了,点醒您。”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两团,疯狂的,如同,赌徒般的,火焰!
    “从今日起,您,必须,將魏哲,视为,此生,最大的,死敌!”
    “您,必须,忘掉,您那套,可笑的,仁义道德!”
    “您,必须,比他,更狠!比他,更毒!比他,更,不择手段!”
    “您,要学会,隱忍,学会,偽装,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丝,翻盘的,可能!”
    扶苏,呆呆地,看著隗状,那张,充满了,疯狂与决绝的脸。
    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充满了,鲜血与荆棘的,黑暗的,道路。
    就在此时。
    隗状,缓缓地,转过身,將他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博士僕射,淳于越的身上。
    “淳于大人。”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份,属於御-史大夫的,威严。
    “殿下的事,说完了。”
    “现在,该说说,您的事了。”
    淳于越,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之中,带著一丝,属於,顶级儒者的,骄傲与淡然。
    “隗大人,请讲。”
    “淳于大人,想必,还记得,王上的旨意吧?”
    隗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上,命您,与老臣等人,一同,於东宫之中,闭门思过。”
    “另,著您,三日之內,亲自,前往武安君府上,登门,赔罪。”
    此言一出。
    淳于越身旁,那几名,年轻的儒生,瞬间,炸了!
    “什么!”
    “让我老师,去给那个,屠夫,赔罪?”
    “士可杀,不可辱!我等,便是,死,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没错!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慷慨激昂,仿佛,下一秒,就要,血溅当场。
    淳于越,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看著隗状,那张,冰冷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隗大人。”
    “老夫,身为儒者,一生,俯仰无愧於天地。”
    “让老夫,去向一个,满手血腥的屠夫,低头。”
    “恕难从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夫,寧可,死。”
    “好一个,寧可死!”
    隗状,不怒反笑。
    他走到淳于越的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眸,死死地,盯著他。
    “淳于大人,你,想死,很容易。”
    “你现在,就可以,一头,撞死在这根柱子上,成全你那,所谓的,儒者的气节。”
    “但是,你想过没有。”
    隗状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恶魔的低语。
    “你死了,一了百了。”
    “可,殿下呢?”
    “我们呢?”
    “还有,你身后,那,数以万计的,天下儒生呢?”
    “王上,会因为你的死,而放过我们吗?”
    “魏哲,会因为你的死,而对儒家,手下留情吗?”
    “不!”
    隗状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冰冷的,残忍!
    “他们,只会,觉得,你,死得好!”
    “他们,只会,借著这个由头,將我们,所有人,都打成,你的同党,然后,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他们,会將,儒家,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到那时,你,淳于越,就是,整个儒家的,千古罪人!”
    “你,死,都不得安寧!”
    轰!
    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柄,无情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淳于越那,骄傲的,坚不可摧的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名为“恐惧”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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