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一句“你,是在,教朕,做事吗”,如同一柄无形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冯劫的灵魂之上。
    他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的冰冷,瞬间吞噬了他。
    他想抬头。
    却发现,嬴政那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眼眸,像两座,由尸山血海堆砌而成的,无形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头顶。
    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李斯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心中,早已將冯劫这个,不知死活的老顽固,骂了千百遍。
    蠢货!
    彻头彻-尾的蠢货!
    王上与武安君,刚刚才定下的调子,你竟敢,当面跳出来唱反调?
    你以为,你那所谓的“御史风骨”,在这两位,视人命如草芥的杀神面前,值几个钱?
    嬴政,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踱步。
    那双,由黄金打造的,绣著玄鸟图腾的战靴,每一次,踏在冰冷的地砖之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足以让心臟停止跳动的,轻响。
    “噠。”
    “噠。”
    “噠。”
    那声音,不急不缓。
    却像,死神的催命鼓点,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在冯劫的心上。
    终於。
    嬴政,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缓缓地,蹲下身。
    那张,俊美威严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极尽残忍的,玩味的弧度。
    “冯卿。”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低语。
    却让冯劫的身体,筛糠般地,剧烈抖动起来!
    “朕,记得,你曾说过。”
    “你,一生,只信奉,一样东西。”
    “那便是,我大秦的,律法。”
    “对吗?”
    冯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
    嬴政笑了。
    那笑容,灿烂,温和,像春日里的阳光。
    却让冯劫,如坠冰窟。
    “那朕,今日,便与你,好好论一论,这,大秦的律法。”
    嬴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冯劫的额头上。
    那动作,亲昵,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秦律,谋逆叛国,资助敌国者,当,如何?”
    冯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了千百遍。
    “当……当诛九族。”
    “大秦律,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者,当,如何?”
    “当……当,凌迟处死。”
    “大秦律,结党营私,动摇国本者,当,如何?”
    “当……当,夷三族。”
    每问一句。
    嬴政脸上的笑容,便更盛一分。
    每答一句。
    冯劫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当最后一个问题,问完。
    冯劫那张,本是,充满了“刚正”与“不屈”的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被自己,引以为傲,坚守了一生的律法,亲手,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王綰,数罪併罚。”
    嬴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眼神,充满了,神祇般的,冰冷的怜悯。
    “只诛其九族,已是,朕,法外开恩。”
    “你,身为御史大夫,大秦律法的,守护者。”
    “如今,却要,为罪臣之后,求情。”
    “要朕,违背,我大秦的,立国之本。”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肃杀!
    “冯劫!”
    “朕且问你!”
    “你,是想,让朕,做一个,言而无信的昏君!”
    “还是想,让这,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法度森严的帝国,重回那,人情大於王法的,混乱时代!”
    “你,居心何在!”
    轰!
    那最后四个字,如同一柄,亿万斤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冯劫的灵魂之上!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足以,压垮天地的,帝王之怒!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的口中,狂喷而出!
    他那,本是,挺得笔直的脊樑,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臣……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终於明白。
    在这位,杀伐果决,视律法为工具的千古一帝面前。
    他那套,所谓的“坚守”,所谓的“公正”,不过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嬴政,冷冷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垃圾。
    他没有,再理会这个,已经被他,彻底玩坏了的“酷吏”。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廷尉李斯的身上。
    “李卿。”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一拜,那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臣在。”
    “王綰一案,还有,疏漏吗?”
    嬴政的声音,恢復了那份,帝王的淡漠。
    李斯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是王上,在给他机会。
    一个,向武安君,向王上,再次,表明忠心的,绝佳机会!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从怀中,再次,掏出了一卷竹简。
    “启稟王上!”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一种,邀功般的,急切!
    “臣,在审理王綰一案时,发现,其,除,已被缉拿归案的,京兆尹王彻,及其子王璽外。”
    “尚有,四子,流落在外!”
    “长子王賁,现任,河东郡守。”
    “次子王越,在燕地,经商。”
    “三子王肃,游学於,齐鲁之地。”
    “四子王离,也就是,冯大人刚刚提及的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孩,现,被其母,藏於,上党郡的,外祖家中。”
    李斯每报出一个名字,一个地点。
    暖阁之內的温度,便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当他说完。
    整个暖-阁,已是,冰冷如,九幽地府。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毒蛇般的眼眸之中,闪烁著,冰冷的,嗜血的光芒!
    “王綰一族,如同,毒草,早已,在帝国的土地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若,不將其,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臣,恳请王上,即刻下令!”
    “將此四人,一併,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以,绝后患!”
    好一个,以绝后患!
    好一个,斩尽杀绝!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一条,懂得,揣摩上意,懂得,为主人,分忧解难的,听话的,好狗。
    他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坐於席上,仿佛,置身事外的年轻战神身上。
    “阿哲。”
    “此事,你怎么看?”
    魏哲,缓缓地,放下了酒杯。
    他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个,正,满脸期盼,看著他的李斯。
    “太慢。”
    他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李斯的脸色,瞬间,一僵。
    “缉拿,审判,处决。”
    魏哲的声音,平静,淡漠,不带一丝感情。
    “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半个月。”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一群,死人的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那股,凝练如实质的,铁血煞气,瞬间,笼罩了,整座暖阁。
    “影一。”
    他淡淡地,开口。
    “唰!”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魏哲的身后。
    那影子,单膝跪地,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色的斗篷之下,看不清,样貌。
    只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不似人类的,死寂的气息。
    李斯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著那道,突然出现的,黑色的影子,那双,毒蛇般的眼眸之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恐惧!
    影卫!
    武安君麾下,那支,传说中的,神出鬼没的,死亡之军!
    他,竟然,能將影卫,带入章台宫!
    带入,王上的寢宫!
    而王上,竟,没有半分,意外与不悦!
    这……
    这究竟,是何等的,信任!
    “河东,燕地,齐鲁,上党。”
    魏哲,没有理会李斯那,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下达了,命令。
    “四个地方,四个人。”
    “三日之內。”
    “我要,见到,他们的,人头。”
    “喏。”
    那道黑影,发出一个,沙哑,乾涩,不带一丝感情的音节。
    然后,便再次,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魏哲,重新,坐回席上。
    他端起酒杯,对著嬴政,微微一举。
    那姿態,仿佛,刚刚,只是,隨手,碾死了,四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嬴政,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欣赏与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
    这,便是,他与阿哲之间,独有的,默契。
    他,负责,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权衡利弊。
    而阿哲,负责,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將所有的,障碍,与麻烦,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李卿,冯卿。”
    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都退下吧。”
    “臣……遵命。”
    李斯与冯劫,如蒙大赦,连忙,躬身一拜,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这座,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人间炼狱。
    直到,走出章台宫,被那,冰冷的,刺骨的寒风,一吹。
    李斯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又,散发著,无尽的,冰冷与威严的章-台宫。
    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他知道。
    从今往后,这大秦的天,將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神。
    另一个,是,执掌生杀的,魔。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重臣,不过是,神魔脚下,隨时可以,被牺牲,被碾碎的,螻蚁。
    ***
    暖阁之內,再次,恢復了,那,只属於,君臣兄弟二人的,安静。
    嬴政,缓缓走到那,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那,一片片,被他,用铁与血,征服的土地。
    “阿哲。”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份,属於兄长的,温和。
    “今日,你,当著满朝文武的面,將王綰一党,连根拔起。”
    “又,在朕的面前,逼疯了冯劫,嚇破了李斯的胆。”
    “这咸阳城里,那些,盘根错节,自以为是的老贵族们,怕是,要恨你入骨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虽然,单个拎出来,都不足为惧。”
    “但,这些人,同气连枝,姻亲故旧,遍布朝野,根基,深不见底。”
    “如今,你,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这,是,一位帝王,对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最真切的,关心。
    然而,魏哲,却笑了。
    那笑容,轻描淡写,充满了,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不屑。
    “王上,多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嬴政的身旁。
    他看著那,巨大的,疆域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闪烁著,比星辰,更璀璨,比深渊,更幽暗的,野心。
    “一群,只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摇唇鼓舌,蝇营狗苟的,冢中枯骨罢了。”
    “也配,做臣的对手?”
    他的声音,平静,淡漠。
    却带著,一种,足以,让神魔都为之战慄的,无上的,自信与傲慢!
    “臣,行得正,站得直。”
    “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王上,为了这,大秦的万里江山。”
    “臣,心中,无愧於天,无愧於地,更无愧於,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直视著嬴-政。
    那眼神,冰冷,坚定,不容置疑!
    “那些,魑魅魍魎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的,可笑笑话。”
    “他们,若敢来。”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弧度。
    “臣,不介意,將他们,连同他们身后,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家族,一同,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正好,也让这,咸阳城的天,变得,更乾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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