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第十二城。
    寧远在无数百姓的目光中,走出那条狭窄的巷子。他手中,握著一缕自己割下的黑髮。
    身后,那一家三口相互搀扶著跟出,男人头上缠著渗血的布条,妇人眼眶通红,女孩紧紧抓著母亲的衣角。
    他们看著寧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寧王,”那汉子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事…不怪您,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了。”
    “北凉这么多乡亲…都指著您呢。”
    寧远转身,对著三人,郑重抱拳,深鞠一躬:“是在下治军不严,令大哥、大嫂、小妹蒙受此辱。”
    “今日我割发代过,待北凉平定之日,必再来登门,负荆请罪。”
    他直起身,面对越聚越多的百姓,朗声道:
    “也请诸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自今日起,我镇北军再有欺压百姓、军纪涣散者…”
    “无论何人,立斩不赦!我寧远,说到做到!”
    街巷之间,一片寂静,隨即响起低低的惊嘆与啜泣。
    到了他这个位置,还能做到这般地步,已非寻常。
    寧远二字,在此刻许多百姓心中,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衝破人群,直抵近前。
    骑士滚鞍下马,压低声音急报:“寧老大!紧急军情!”
    “回营再说。”
    军营,中军大帐。
    气氛凝重。
    听完关於冯刀疤一行被魏军俘获的急报,寧远眉头紧锁。
    “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他问。
    周穷率先抱拳,声音低沉:“寧老大,冯刀疤既已自请离去,便不再是我镇北府的人。”
    “魏军营寨戒备森严,此时去救,凶多吉少,末將之意…不救。”
    “红衣,你呢?”寧远看向薛红衣。
    薛红衣眉宇间带著忧色:“冯刀疤此人,悍勇有余。”
    “但…未必熬得住大刑。”
    “我担心…他会泄露我军布防。”
    眾人目光,最终都落在寧远身上。
    寧远起身,走到帐外。
    那里,黑压压跪著数百人,皆是冯刀疤旧部。
    为首一人见寧远出来,重重叩首:“寧老大!我等特来请辞!”
    寧远看著他不说话。
    那人抬头,斩钉截铁:“军中袍泽,当守土抗敌。”
    “可!兄弟有难,亦不能不救!”
    “大哥被魏狗所擒,我等岂能安坐?”
    “今日纵是金甲加身,他日平步青云,若弃大哥於不顾,这肉,吃著不香!这酒,喝著没味!”
    “所以,”他再次叩首,更加坚定,视死如归,“求寧老大准我等离去!去救大哥!”
    “是生是死,我等…无怨无悔!”
    寧远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几百人,去闯魏军大营,可知是送死?”
    数百人齐齐抬头,脸上没有惧色。
    为首那人咧嘴,笑容洒脱:“当年结拜,说过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今日大哥落了难,兄弟们若是贪生怕死,留在这世上,也是行尸走肉!”
    寧远看著他们,点了点头:“好,你们可以走了。”
    “谢寧老大!”数百人齐声喝道,纷纷起身,便要离开。
    “等等,”寧远忽然开口。
    眾人脚步一滯,回头望来,眼神微变:“寧老大您反悔了?”
    寧远走下台阶,站到他们面前,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们几百人去,是送死,即便夜袭,胜算为零。”
    他转头,看向军帐一侧:“白剑南!”
    帐帘一动,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无声走出,抱拳:“末將在。”
    “点五百精锐,你亲自带队,”寧远看著他,“有没有把握,把人从魏军手里抢回来?”
    白剑南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自当不辱使命。”
    寧远:“我等兄弟们活著回来,一起持久喝酒。”
    “遵命!”
    ……
    魏军,临时大营。
    冯刀疤被吊在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几乎不成人形。
    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凶狠地瞪著眼前的一切,牙关紧咬,自始至终,未吐露半字。
    代价,是他的两个女人惨死,三个兄弟被活活鞭挞至断气,尸体就扔在刑架不远处,渐渐冰冷。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魏守鹤丟开染血的皮鞭,揉了揉手腕,语气冰冷。
    “天亮之前,若再不开口,你这三个兄弟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
    他说完,转身离开。
    刑架上,冯刀疤艰难地扭过头,看著不远处那三具再无声息的躯体,嘴角扯动,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混了半辈子,混成这副德行。
    女人保不住,兄弟护不了。
    都说三十而立,他如今和路边一条等著咽气的野狗,有什么区別?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村口,老母亲拄著拐杖,站在风雪里送他离家的模样。
    那时他年少气盛,跪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头。
    “废物,我真他妈…是个废物啊…”冯刀疤万念俱灰,缓缓闭上了眼睛。
    深夜,魏军大营外围。
    数道黑影如狸猫般滑过岗哨的盲区,悄无声息潜入营中。
    为首的白剑迅速锁定了昏迷的冯刀疤。
    “是大哥!”紧隨其后的一名汉子激动低语。
    白剑南抬手示意噤声,身形一晃,掠至帐边,短刀划开皮帘,闪身而入。
    其余几人迅速跟上。
    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白剑南伸手接住瘫软的身体。
    “谁?”冯刀疤虚弱地睁开眼。
    “大哥,是我们!”几个兄弟围上来,声音哽咽,“寧王让兄弟们接你来了!咱们走!”
    冯刀疤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急道:“快,小五他们…把他们的尸首…也带走!”
    几人闻言,强忍悲痛,迅速將旁边三具冰冷的尸体也解下,用隨身带来的布简单包裹。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和甲冑摩擦声,一队巡营士卒恰好路过。
    “什么人?!”火光晃动,惊呼骤起,“有敌袭!敌袭——!”
    “被发现了!撤!”
    白剑南脸色一沉,將冯刀疤往一个兄弟背上一推,自己反手抽出腰间长刀,率先杀去。
    刀光如雪,瞬间劈倒两名衝来的魏军。
    魏军大营瞬间炸开锅,呼喊声、號角声乱成一片。
    仓促间组织的拦截稀疏鬆散,被白剑南这柄尖刀以及接应的数百精锐一衝,竟真的撕开一道口子。
    眾人抢到营外栓著的战马,迅速朝著北凉方向疯狂驰去。
    “追,给我追!一个也不许放跑!还真让义父说对了,还真有不怕死的。”
    魏守鹤的怒吼在营地炸响,他提戟上马,一马当先追出。
    胯下那匹红枣战马神骏异常,四蹄翻飞,竟渐渐拉近距离。
    白剑南回头一看,心知不妙,猛地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白兄弟!小心!”冯刀疤伏在马背上,眼神感激。
    白剑南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驻马道中,白衣在夜风中微扬,破损的长刀斜指地面。
    魏守鹤转眼即至,见一人独骑挡路,怒极反笑,战戟一摆,声若雷霆:“来者通名!我魏守鹤戟下,不斩无名之鬼!”
    白剑南抬眼,目光平静无波:“镇北府,亲卫总督,白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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