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当天,清晨的阳光刚刚照进棲息地的院子。
    往日里总是睡到自然醒的许乘风,破天荒的起了个大早。
    万茜早已换好了一身素净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化妆,只是將长发简单的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乾净而利落。
    餐桌上,许乘风准备了简单的早餐,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院子里,棲息地的朋友们也陆陆续续的聚了过来,像一个即將送孩子上考场的“送考天团”。
    黄磊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早就泡好的胖大海。
    “茜茜,別紧张,润润嗓子。”
    张颂文则细心的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的褶皱,温和的说:“记住我们昨天说的,相信身体的记忆。”
    黄渤和寧浩想讲个笑话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拍了拍许乘风的肩膀。
    许乘风开著车,段奕宏坐在副驾驶,万茜一个人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车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庄重。
    车子稳稳的停在国家话剧院的门口。
    那座庄重而古朴的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的矗立在那里,无声的诉说著中国戏剧的百年风云。
    许乘风熄了火,转过头,看著后排的万茜。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容。
    然后,他看向副驾驶的段奕宏。
    “老段,我送到这儿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这个『大师兄』了。”
    段奕宏点了点头,他那张总是充满稜角的脸上,带著一种罕见的郑重。
    他推开车门,对万茜说:“走吧。”
    万茜深吸一口气,也推门下车。
    她跟著段奕宏,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她只在梦里来过无数次的艺术殿堂。
    一进大院,外界的喧囂仿佛瞬间被隔绝了。
    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肃穆而厚重的气息。
    段奕宏没有说太多鼓励的话,他只是放慢了脚步,用一种近乎平常的语气,指著院子里的景物。
    “看到那棵槐树没?”
    “我刚进剧院那年,夏天排练热得受不了,就天天搬个马扎坐那儿背词。”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小楼。
    “那是老排练厅,地板被我们这帮人踩得都包浆了。当年《纪念碑》,我演年轻战犯斯特科,天天在里面折腾,差点把房顶给掀了。当年你知道我还叫段龙,那个角色斯科特是一名在战爭中被俘的士兵,被指控参与了姦杀23名年轻女子的罪行,其中包括女主角梅加的女儿。剧中,梅加夫人將他从刑场上救下,条件是他必须带领自己找到这些受害者的尸体。整个故事便围绕这两个主要角色在战后废墟上的心理博弈与灵魂拷问展开...”
    他说的都是些零碎的、带著烟火气的往事。
    但这些话,却像一股温暖的溪流,悄无声息的流进万茜的心里,抚平了她最后的一丝紧张。
    这里,不是一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考场。
    这里,是一个充满了鲜活记忆,有汗水,有笑声,有无数演员梦想的地方。
    走到候考室门口,段奕宏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万茜的眼睛,沉声说。
    “別把他们当考官,把他们当成你花钱买票请来的第一批观眾。”
    “演给他们看,也演给你自己看,记住內心的煎熬才是演员的本质,戏就是一幕幕的衝突和煎熬,当你自己將內心的煎熬用表情展现出来才真正成角了。”
    “去吧。”
    万茜重重的点了点头,推门走进了候考室。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们中,有刚从戏剧学院毕业的青涩学生,也有几个在影视圈小有名气的熟面孔。
    所有人都默契的保持著安静,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万茜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份寧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了她。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
    一个当红的电影女主角,为什么要来跟他们抢这个饭碗?
    是来镀金的?还是来作秀的?
    万茜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只是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万茜。”
    一个工作人员念到了她的名字。
    万茜睁开眼,平静的站起身,走向了那扇通往舞台的门。
    舞台中央,只放著一把椅子。
    舞台之下,是长长的一排桌子,后面坐著七八位考官。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中国戏剧界泰斗级的人物。
    万茜能清楚的感受到,那一道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聚焦在自己的身上,仿佛要將她从里到外剖析个遍。
    主考官,是一位头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艺术家。
    他扶了扶眼镜,看著手里的名单,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淡淡的开口。
    “万茜,下一个是你。”
    “我们这儿不看名气,只看本事。”
    万茜平静的点了点头,走到舞台中央。
    聚光灯猛的打在她的身上,眼前一片雪亮,看不清台下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用清亮而稳定的声音报出自己准备的剧目。
    “各位老师好,我今天带来的片段,是《雷雨》中的繁漪。”
    台下,几位考官的眉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
    繁漪,这几乎是中国话剧史上最复杂,最难驾驭的女性角色之一。
    无数前辈珠玉在前,一个年轻的,拍惯了电影的女演员,敢挑战这个角色?
    有点自不量力了。
    万茜没有在意台下那无声的质疑。
    她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的气质,瞬间改变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燃起了一团压抑的、疯狂的火焰。
    她的身体微微佝僂,双手紧紧的攥著衣角,那不再是一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而是一个被封建家庭扭曲、禁錮,內心充满绝望与爱恨的女人。
    她开口了,声音不再清亮,而是带上了一种被常年压抑后,如同生锈铁器摩擦般的沙哑。
    “你不能就这么走!”
    她对著空无一人的前方,低声嘶吼著。
    那声音里,有乞求,有威胁,有爱,更有深入骨髓的恨。
    台下,那位一直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漠的主考官,身体下意识的微微前倾。
    舞台上,万茜的情绪在层层递进。
    从最初压抑的低语,到质问时的微微颤抖,再到最后,当她幻想中的周萍决绝的转身时,她彻底崩溃了。
    “我早就知道,你是恨我的!”
    “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家?我告诉你,你走不了!你的母亲,就是你永远也摆脱不掉的噩梦!”
    她歇斯底里的吶喊著,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无力的垂下。
    最后,她缓缓的瘫倒在地,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疯狂与悲愴的笑容,眼角滑下一行清泪。
    整个世界,仿佛都隨著她的倒下,而归於死寂。
    表演结束了。
    万茜趴在冰冷的舞台上,依旧沉浸在角色的情绪里,久久未能起身。
    整个考场,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能听见几个考官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那位主考官,默默的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他放下茶杯,看著舞台上那个依旧在轻轻抽泣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了璞玉般的惋惜和激动。
    许久,他才缓缓的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好。”
    “你可以回去了,等通知吧。”
    万茜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抹去眼泪,恢復了平静。
    她对著台下,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了舞台。
    她的背影,挺拔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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