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奉天大帅府西花厅
    炉火烧得正旺,花厅里暖意融融,与外头凛冽的寒风仿佛两个世界。长条形的花梨木餐桌上,摆满了东北的年节吃食:热气腾腾的白肉血肠、金黄油亮的锅包肉、酸菜燉粉条、小鸡燉蘑菇,还有几大盘刚出锅的粘豆包和年糕。酒是烫热了的高粱酒,盛在粗瓷碗里,酒香混著菜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氤氳。
    但此刻围桌而坐的,不是帅府的幕僚將佐,而是十几个从关內、从江南、从山南海北,冒著风雪、穿越战乱,一路辗转来到东北的面孔。他们年龄不一,装束各异,口音南腔北调,但眼里都燃著一团相似的火——那是在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还不肯认命、不肯低头的火。
    张瑾之坐在主位,没穿军装,一身深青色的棉袍,像个寻常的主人。他端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腊月二十八,小年前夜。按老礼,该是闔家团圆、祭祖守岁的日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座的诸位,有从江西山沟里走出来的教育家,有从上海租界回来的机械专家,有从武汉军校出走的战术教官,有从天津官场抽身的市政干才,有从湘赣大山带著乡亲北上的老民兵,还有从川、滇、粤各地,放弃安稳,投奔这苦寒之地的志士。”
    他顿了顿,眼中是深沉的感慨:“诸位捨弃故土,离別亲人,冒著被通缉、被追杀、冻死饿死在半道的风险,来到东北。图什么?图东北的官大?图我章凉给的薪水高?还是图这零下二三十度的风雪,好吃?”
    没人笑。所有人都看著他,眼神复杂。
    “我知道,你们图的,和我图的一样。”张瑾之缓缓道,“图的是这片土地还有救,图的是这个民族还没死绝,图的是咱们这些人,拼上性命,还能给子孙后代,挣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他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敬诸位!敬你们的胆识,敬你们的抉择,敬你们把身家性命,押在东北这片看起来朝不保夕的土地上!我章凉,替东北三千万父老,谢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但心里滚烫。
    “少帅言重了!”坐在左首第一个的陈仲谋站起身。这位从江西吉安乡村走来的教育家,穿著半旧的灰布长衫,脸颊被东北的风雪吹得皸裂,但眼睛很亮,“我们来,不是图谢,是图个心安。在关內,看著日本人横行,看著官府腐败,看著百姓受苦,心里憋得慌!来东北,看见少帅真在做事,真在分地,真在练兵,真在准备打鬼子——这心里,就踏实了!这碗酒,”他也端起碗,“敬少帅,给咱们这些心里有火、手里没刀的人,一个抡刀的地方!”
    眾人纷纷起身,举碗相和。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张瑾之放下碗,开始一个一个问。
    “仲谋先生,民眾教育委员会,搞得怎么样?”
    陈仲谋擦了擦嘴角,眼中放光:“好!太好了!少帅,您不知道,那些农民,分了地,夜里点著油灯,一家老小挤在炕头上识字,那劲头……我编的《农民识字课本》已经发下去五千册,不够,远远不够!各村的夜校都开起来了,不光教识字,还教算术,教农技,教卫生常识。有些村子,老太太都抱著孙子来听课!他们说,『少帅让咱有地,还让咱有文化,这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
    “课本要加印。钱从特別经费出。”张瑾之记下,看向下一个,“振川兄,重工业筹备处,进展如何?”
    刘振川推了推金丝眼镜。这位从德国留学回来的机械专家,脸上还带著江南人特有的白皙,但手指上已有了机油和铁锈的痕跡:“少帅,选址定了,在鞍山和本溪之间,背靠矿山,前临太子河,交通便利。美国那边的设备清单已经到了,第一批车床、铣床、炼钢炉,开春就能运到。最难的是人——合格的工程师、技师,太缺了。我从关內招了十七个,从奉天工专挖了九个,还不够。我建议,立即在奉天工专增设机械、冶金、化工专班,学制缩短,实战为主,边学边干。”
    “可以。你擬个章程,我批。”张瑾之点头,目光转向叶沧澜,“沧澜兄,奉天市长,不好当吧?”
    叶沧澜苦笑。这位前天津保安顾问,如今是奉天市长,才上任两个月,鬢角已有了白髮:“何止不好当,是坐在火山口上。市政百废待兴,电力不足,供水不畅,道路破烂,垃圾成山。官员一半是前清遗老,一半是军阀旧部,推諉扯皮,阳奉阴违。我撤了三个局长,抓了七个科长,才勉强把架子搭起来。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有了光彩,“也有成绩。全城主要街道的积雪,每天清两遍,没冻死一个人。城西贫民窟的棚户,拆了三百多间,正在盖砖瓦房,开春能让第一批住户搬进去。警察整顿了,不敢再敲诈勒索。老百姓说,『这市长,像个干事的』。”
    “像干事就行。”张瑾之拍拍他的肩,“放手干,我撑你。”
    接著是林伯韜。这位黄埔出身、在中央军受过排挤的战术教官,现在是讲武堂战术教研室主任,脸晒黑了,腰杆更直了:“新操典已全面推行。各部队从牴触到接受,现在开始尝到甜头。特別是步炮协同,虽然还粗糙,但比之前强了十倍。我编的《连排战术手册》已经下发到班。不过,”他皱眉,“高级军官的战术思维转变,还是慢。有些人总觉得新打法『不够堂堂正正』,是『歪门邪道』。”
    “那就用战绩说话。”张瑾之淡淡道,“下次演习,让那些老顽固带队,用新操典的部队打他们。打服了,就改了。”
    一圈问下来,最后,张瑾之的目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贺云亭。这位从湘鄂西带著三百乡亲北上的前红军指挥员,现在是吉林新垦区主任。他比半年前更瘦了,但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子,又亮又硬。
    “云亭兄,”张瑾之看著他,“你那三百乡亲,在吉林,过得惯吗?”
    贺云亭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少帅,过得惯。东北是冷,但人心热。您给划的那片荒地,在松花江边,虽然冻著,但开春化冻就是好地。乡亲们这冬天没閒著,伐木,盖房,挖窖,备耕。房子是地窨子,半在地下,暖和。粮食够吃,棉衣够穿。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没人追剿,没人通缉,能堂堂正正做人,能靠自己的力气,给自己挣一份家业。不少乡亲说,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脚踩的地是实的,头顶的天是亮的。”
    “有困难吗?”
    “有。”贺云亭很实在,“主要是缺农具,缺牲口。三百人,只有二十几把像样的镐头,犁杖更少。马只有五匹,还是老马。开春要抢农时,怕来不及。”
    “从军马场调三十匹马,从奉天农机厂调一百套农具,送去。”张瑾之当场拍板,“另外,告诉乡亲们,地开出来,头三年免租。打下的粮食,除了必要的公粮,全是自己的。我张瑾之说话算话。”
    贺云亭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另一个是彭坤山。这位湘赣边区的绿林豪杰,带著两百多號弟兄,千里跋涉来到东北,现在是新编独立游击第四支队支队长。他脸上有道新疤,是路上跟拦路的民团衝突留下的。
    “彭当家的,”张瑾之换了称呼,“你的弟兄,安置得怎么样?”
    彭坤山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有草莽的豪气,也有找到归宿的踏实:“少帅,弟兄们好!以前在山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现在,有营地,有热炕,一天三顿饱饭,枪是新的,子弹管够!更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狠色,“咱们现在打的是日本人!是正经报仇!不是祸害老百姓!这兵当得,痛快!”
    “训练呢?”
    “按新操典练!特別是山地穿插、夜战近战。少帅,不是我吹,在这长白山,给我两百人,我能把鬼子一个大队绕晕了!”彭坤山拍著胸脯,“就是……就是有些弟兄,想家。这不过年了么……”
    张瑾之沉默了。是啊,过年了。这些从南方来的汉子,第一次在零下三十度的东北过年,第一次离开故土,离开亲人。
    “谭海。”他转头。
    “在。”
    “以我的名义,给彭支队长部下所有弟兄,每人发十块大洋的安家费。另外,从帅府拨一笔特別款,买酒,买肉,买麵粉,送到各部队,特別是这些南方弟兄集中的地方。这个年,要让他们吃上饺子,喝上热酒,觉著……这儿也是家。”
    “是!”
    彭坤山猛地站起,抱拳,眼圈通红:“少帅!我彭坤山,替我这两百多弟兄,谢了!从今往后,东北就是我们的家!鬼子敢来,我们拿命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烈。这些天南地北的汉子,说著各自的家乡年俗,比较著东北的酸菜和湖南的腊肉哪个更下酒,爭论著四川的辣椒和江西的米粉哪个更带劲。乡音混杂,笑声不断。
    但在这团圆的暖意之下,张瑾之心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他看了看怀表,晚上八点。对谭海使了个眼色。
    谭海会意,起身走到厅外。片刻后回来,低声稟报:“少帅,荣参谋长到了,在书房等您。”
    张瑾之起身,对眾人抱拳:“诸位,尽兴。我有些军务,失陪片刻。”
    眾人纷纷起身相送。张瑾之走出花厅,寒风扑面,让他精神一振。他快步走向书房。
    书房里,荣臻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看见张瑾之进来,立刻转身:“少帅,刚收到夜梟和三支游击支队的急报。”
    “说。”
    “秦真次郎的特务机关,最近活动异常频繁。奉天、长春、哈尔滨的日侨聚居区,都在暗中发放武器,组织『自卫队』。南满铁路沿线各站,日军守备队突然增加夜间巡逻频次。关东军司令部,从旅顺、大连,向奉天周边秘密调运了至少一个联队的弹药和物资。”
    荣臻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更可疑的是,腊月二十五以来,日军各部队突然开始『节前战备检查』,所有休假取消,弹药下发到单兵。这不像正常过节,像……像战前准备。”
    张瑾之走到地图前,目光冷峻。日本人,果然不想让他们过个安稳年。
    “咱们的部队呢?”
    “按您之前的命令,全军从腊月二十六起,已进入二级战备。但……”荣臻迟疑了一下,“但毕竟要过年,士兵们领了餉,买了年货,心思难免有些散。各部队主官也反映,官兵私下议论,觉得日本人也要过年,不至於这时候动手。”
    “愚蠢!”张瑾之厉声道,“日本人就是看准了咱们觉得他们要过年,才会动手!九年前的中东路事件,俄国人就是在春节动手,打咱们个措手不及!歷史教训,血还没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我命令:第一,全军立即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官兵归营!弹药下发,枪械检查,阵地加固!第二,各部队主官,立刻回驻地,亲自坐镇!谁那里出了紕漏,军法从事!第三,通知各地方政府,组织民兵,加强城乡巡逻,特別是铁路、公路、桥樑、仓库等重点目標,严防破坏。第四,秘密通知在奉天的各国领事和记者,就说我军近日將进行『冬季防务演习』,如有枪炮声,请勿惊慌。”
    “是!”荣臻肃然,“少帅,那过年……”
    “年照过!”张瑾之斩钉截铁,“但要在战备状態下过!阵地上的饺子,一样是饺子!枪膛里的子弹,就是最好的年货!告诉弟兄们,这个年,咱们握著枪过!等打退了鬼子,咱们补过一个痛快年!”
    “明白!”
    荣臻匆匆离去。张瑾之独自站在地图前,望著那片被红蓝箭头標记得密密麻麻的东北大地。窗外,奉天城里隱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不知谁家燉肉的香气,飘进书房。
    万家灯火,岁月静好。
    但这静好之下,是刺刀的寒光,是炮口的阴冷,是即將喷发的火山。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带著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来吧。
    这个年,咱们一起过。
    用枪炮声当年夜饭,用鬼子的血,祭奠祖宗,迎接新春。
    距离那个夜晚,还有八个月零二十天。
    但真正的战斗,或许,就在今夜。
    午夜,奉天城防司令部
    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在城墙和旷野间来回扫视。哨兵裹著厚厚的皮袄,抱著枪,在垛口后来回走动,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城內,街道空旷,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沉重。
    但在一些军营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北大营,第七旅驻地。食堂里灯火通明,大锅里的饺子上下翻滚,香气四溢。士兵们以班为单位,围坐在桌前,虽然穿著整齐的军装,枪就在手边,但脸上带著笑,手里端著碗,等著饺子出锅。
    “来来来,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哎,给我多舀点醋!”
    “听说少帅下令,今晚所有哨位,饺子直接送到哨位上,热乎的!”
    “少帅仁义!”
    南大营,新编合成团。团长周卫国亲自给士兵盛饺子,一边盛一边说:“弟兄们,吃饱,吃好!但耳朵竖起来,眼睛瞪起来!鬼子可不过年,咱们握著枪吃饺子,才是真过年!”
    更远的二道沟,老北风的游击支队驻地。篝火旁,士兵和村民混坐在一起。村民们端来自家的粘豆包、血肠、冻梨,士兵们拿出军用的罐头、压缩饼乾。老北风举著酒碗,对村民们说:“老少爷们!今年这年,咱们一起过!有咱们在,鬼子就別想过这道沟!”
    长白山深处,盖中华的营地。肉在锅里咕嘟,酒在碗里晃荡。盖中华咬了口滚烫的肉,对身边的士兵说:“记著,咱们现在吃的每一口肉,都是老百姓省下来给咱们的。咱们守在这山里,不是为了吃肉,是为了让山外的老百姓,年年有肉吃!”
    松花江边,贺云亭的三百乡亲驻地。地窨子里暖烘烘,乡亲们围坐炕上,包著饺子。一个老汉抹了把眼泪:“半年前,还在山里被追得东躲西藏。现在,在东北,有了地,有了房,还能安安生生过年……这恩情,拿命还都值!”
    奉天城里,叶沧澜带著市政人员,给街头露宿的流浪者发棉衣、发吃食。陈仲谋在民眾教育委员会的夜校里,和那些刚识字的百姓一起守岁。刘振川在重工业筹备处的工棚里,对著图纸,计算著开春后的工期。
    而帅府书房,灯火通明。
    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刚刚收到的最后一份战备报告。全军已进入临战状態,边防哨所增加双岗,炮兵阵地弹药就位,侦察部队全部前出。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子时了。远处,奉天城里,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新的一年,在风雪和硝烟味中,悄然到来。
    他举起手,对著漆黑的夜空,虚敬了一杯。
    敬这片土地。
    敬这些人。
    敬这个艰难、危险、但还有希望的——新时代。
    然后,他转身,对谭海说:“走,去城墙。我要亲自守这个年。”
    风雪夜,奉天城头。
    一个穿著將官大衣的身影,扶著冰冷的垛口,望著东南方向——那里,是旅顺,是关东军司令部,是即將到来的风暴。
    但他站得很直。
    像这城墙一样直。
    像这土地一样稳。
    因为在他身后,是千万盏灯火,是千万颗齐心。
    这个年,或许不太平。
    但这个民族,这个国家,这群人——
    註定,要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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