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风波之后的上京城,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仿佛那本掀起波澜的小册子只是投入湖心的一颗石子。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这颗石子,搅动得愈发汹涌。
    数日后,一封来自北境的家书,送抵信王府。
    信是纪云瀚亲笔所书。
    太妃展开信纸,信中前半段皆是报平安,言辞稳健,条理清晰。
    “……北境无虞,母亲勿念。”
    看到此处,太妃紧绷了多日的面容终於有了一丝鬆缓。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另,府中诸事劳冰凝费心。此女沉稳有度,思虑周全,於府中皆是良助,儿甚慰之。”
    太妃的眼中,泛起一丝真正的暖意。
    她將信纸递给了身侧侍立的姜冰凝。
    “看看吧。”
    姜冰凝垂眸接过,目光落在纪云瀚对她的那句评语上。
    “王爷谬讚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內心中却很有些激动。
    这些话,信王自然不会主动提及,能提及这些,说明母亲已经和信王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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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这些年过的太苦了,她没有一点安全感,现在,信王终於让她有了安全感,母亲终於要开始绽放光华了。
    太妃像是看透了她平静面具下的波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这么说,便是真的信你。”
    太妃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託付与认可。
    姜冰凝郑重地点了点头。
    “冰凝,定不负太妃与王爷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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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察院左都御史何敬忠的府邸。
    何敬忠背著手,在房中来回踱步,那张素来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骇与凝重。
    桌案上,摊开的正是那份匿名的帐页抄本,以及那张画著凤鸟徽记的短刀图样。
    每一样,都烫得他心惊肉跳。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叩。
    “进来。”何敬忠沉声道。
    一名身形与他相仿的官员闪身而入,迅速关上了门。
    来人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王廉,何敬忠的至交同僚,也是这满朝文武中,他唯一信得过的人。
    “老何,这么晚叫我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王廉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何敬忠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东西。
    王廉疑惑地走上前,拿起那份帐页。
    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白了。
    “这……这是……”
    他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拿不住那几张薄薄的纸。
    “军械虚报,私吞国帑……这数额……”
    他猛地抬头,骇然地看向何敬忠。
    “还有这个。”何敬忠將那张短刀图样推了过去。
    王廉的目光落在刀柄的凤鸟徽记上,瞳孔缩成了针尖。
    “东宫器物局的徽记!”
    “嘶—”
    王廉倒吸一口凉气。
    “老何,这东西哪儿来的?”
    “匿名的。”何敬忠的声音乾涩无比,“今晚戌时,有人从墙外投进来的。”
    王廉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了,军械流入东宫私库,太子想做什么?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此事干係太大。”王廉的声音都在发颤,“一旦捅出去,就是天崩地裂!”
    “所以,不能捅。”何敬忠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那你的意思是?”
    “查!”何敬忠一字一顿,“必须暗中查实!”
    他指著帐页,“这上面列出的每一笔款项,兵部和户部必有存底。还有这铁杉木,东宫器物局採买如此大量的铁杉木用来做什么,工部也一定有记录!”
    “老何,你疯了!”王廉惊得站了起来,“这背后是太子,是林家!你我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等食君之禄,为国之言官,若见此等动摇国本之事,却因畏惧而缄默,与禽兽何异?”
    何敬忠的目光灼灼。
    “此事,我不会上报,也不会声张。”
    “但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若真,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它递到陛下面前!”
    “若假,我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廉看著他,长长嘆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劝不住这头倔驴。
    “好。”他咬著牙道,“我陪你一起疯!”
    接下来的日子,几名何敬忠的心腹御史,如几滴匯入大海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散入了京城各大衙门的故纸堆中。
    他们不声张,只查阅。
    线索,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他们从浩如烟海的卷宗中,一根根地抽了出来。
    进展缓慢。
    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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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
    书房內,暖炉烧得正旺,太子纪昇的脸上,却是一片阴霾。
    “你说什么?”
    “有御史在查问器物局三年前採买铁杉木的旧帐?”
    跪在他面前的內侍嚇得浑身发抖。
    “是……是,殿下。来人非常谨慎,只说是核对旧档,但小的觉得不对劲,就赶紧来稟报了。”
    “御史……”
    纪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滚出去!”
    “是,是!”內侍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上好的钧瓷茶盏,被纪昇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林蔚!”
    隨著他一声怒喝,內室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中年人。
    “殿下息怒。”林蔚躬身道,神色平静。
    “息怒?都察院的狗鼻子都闻到本宫的器物局了,你让本宫如何息怒!”纪昇怒不可遏。
    林蔚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去查旧帐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手上,有了线索。”
    纪昭的呼吸一滯。
    林蔚继续道,“能拿到那些帐本的,除了我们自己人和愚蠢的周国使馆的人,便只有信王府和越王府。”
    “纪凌!”纪昇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一定是他!”
    “八九不离十。”林蔚淡淡道,“那本《权臣之家》的小册子,不就是他的手笔么。”
    “这个疯子!”纪昇一拳砸在桌上,“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蔚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下,不能再等了。”
    林蔚抬起头,眼中是毒蛇般的阴狠。
    “等何敬忠那些人查出实证,一切就都晚了。”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纪昇盯著他,“你想怎么做?”
    “两件事。”林蔚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陛下的病,不能再有好转的跡象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话里的意思却让纪昇心头一震。
    “第二,”林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信王府不是想查案吗?那就给他们送一件更大的案子,一件让他们百口莫辩,立刻就能被打入地狱的滔天大案!”
    “什么案子?”纪昇追问。
    “巫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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