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听雪轩的窗格,带来一丝凉意。
    姜冰凝端坐在桌前,她已经从锦瑟院回来。
    吴清晏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自家姑娘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比这晚风更甚。
    方才在锦瑟院外听见的一切,此刻仍在姜冰凝的脑海里反覆迴荡。
    纪云瀚那一句句“情深似海”的告白。
    母亲那一声声“顾全大局”的推辞。
    天衣无缝。
    一场完美的君臣相得,帝妃情深。
    可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让她怎么都挥之不去。
    “韩祚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清晏连忙躬身回话,“姑娘,韩祚今日依旧告病在家,但我们的人发现,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廉,悄悄去了韩府。”
    “王廉?”
    姜冰凝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此人是前右都御史,一直隱藏在何敬忠身后,林蔚倒台后,他一直很低调。”
    吴清晏点头,“是。而且…他还带了一个人,那人身形打扮,像是宫里的太监。”
    太监?
    姜冰凝的眸子倏然一紧。
    前右都御史、兵部尚书、宫中太监……
    她无法不去怀疑猜测。
    纪云瀚今日的举动,究竟是情非得已,还是…另有图谋?
    让她看待纪家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知道,自己的判断或许已经带上了偏见。
    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偏见往往比信任更能让人活得长久。
    -----------------
    锦瑟院內。
    柳静宜的泪水,还掛在睫上。
    纪云瀚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惫。
    他看著眼前这个为他甘愿委屈自己的女人,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愧疚。
    他嘆了口气。
    “静宜。”
    他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丝帛。
    那上面,硃砂御笔的字跡,刺得人眼睛发疼。
    是一道早已擬好的册后詔书。
    “朕,其实早就写好了。”
    柳静宜的呼吸,瞬间停滯。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捲圣旨,又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纪云瀚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他將圣旨轻轻放在柳静宜的手中,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他所有的决心。
    “朕来问你,不是要你拒绝。”
    “朕只是想亲口告诉你。”
    “无论太后怎么说,无论朝臣怎么想,无论这天下有多少人反对。”
    “朕的皇后,只能是你。”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她紧紧攥著那道圣旨,仿佛攥住了自己失而復得的全世界。
    原来,他不是在逼她。
    原来,他早已为她抗下了所有。
    -----------------
    三日后。
    一道圣旨,从养心殿发出,送至礼部。
    皇帝諭,择吉日,行册后大典,立柳氏静宜为中宫皇后。
    消息一出,满朝譁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在新君刚刚经歷了太后与首辅的双重劝諫之后,竟会如此雷厉风行。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是独断!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新任首辅何敬忠,联合了御史台数位言官,以及几位三朝元老,联名上了一道万言折。
    摺子里,引经据典,歷数罪臣之女、敌將故妻为后的种种弊端。
    言辞恳切,几乎是指著皇帝的鼻子在骂。
    纪云瀚收到奏摺,看也没看,直接留中不发。
    “知道了。”
    便是他对这件事的全部回应。
    如此强硬的態度,彻底激怒了那些自詡为国之栋樑的臣子。
    第二日,又有十几道奏摺,如雪片般飞入了养心殿。
    纪云瀚依旧是那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再无下文。
    礼部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却也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地筹备著大典的一切事宜。
    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之中。
    -----------------
    慈寧宫。
    “皇帝,你当了皇帝是不一样了,哀家管不住你了。”
    太后没有睁眼,声音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纪云瀚的心头。
    纪云瀚跪在下面,一言不发。
    许久。
    太后终於睁开了眼。
    “你若执意要立那个女人为后,哀家不拦你。”
    纪云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母后竟会这么轻易鬆口。
    “但是,哀家有一个条件。”
    “母后请讲。”
    纪云瀚的心,又提了起来。
    太后声音不疾不徐。
    “乘云的年纪,也不小了。”
    “是时候,该成家了。”
    纪云瀚一怔。
    他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哀家的意思,是在你的封后大典上,让乘云求娶姜冰凝。”
    果然。
    纪云瀚的心沉了下去。
    好一招一石三鸟,薑还是老的辣。
    “皇帝,你觉得如何?”
    纪云瀚沉默了。
    他可以为了柳静宜,不顾天下人的反对。
    但他不能替姜冰凝,决定她的终身大事。
    “此事……儿臣以为,还需问过冰凝的意思。”
    他艰难地开口。
    -----------------
    纪乘云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皇祖母…要为他和冰凝赐婚?
    这些日子以来,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慕,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可狂喜过后,便是无尽的忧虑。
    冰凝…她会愿意吗?
    更让他纠结的,是父皇的態度。
    自从父皇登基,他身边忽然就多了一群人。
    那些文臣武將,每日里对他嘘寒问暖,言语间,总是有意无意地將他往“储君”的位置上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不是在效忠他,而是在押宝。
    押他会成为未来的太子,好做那青云直上的从龙之臣。
    父亲会怎么想?
    不,是陛下会怎么想?
    伴君如伴虎。
    哪怕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心中反覆拉扯,几乎要將他撕裂。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了听雪轩外。
    院墙內,灯火通明。
    他能想像,姜冰凝此刻或许正坐在灯下。
    他想要敲门。
    可那只手却悬在半空中,重若千钧。
    -----------------
    北境。
    断魂谷。
    寒风如刀,捲起漫天沙砾。
    纪凌一身玄甲,立在帅帐之中,正对著地图凝神。
    帐外,亲兵高声通传。
    “將军!狼卫密报!”
    纪凌眸光一凛。
    “进来!”
    一名身著黑衣的狼卫快步入內,呈上一支小小的竹管。
    纪凌接过,从中抽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那张素来冷峻如冰的脸,瞬间色变。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
    “帝欲立后,朝野沸腾。太后意,以纪乘云娶姜氏女,平眾议。”
    娶姜氏女?
    娶姜冰凝?!
    “咔嚓——”
    纪凌手中的地图一角,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齏粉。
    他猛地转身。
    “备马!”
    “传本王將令,即刻回京!”

章节目录

凤棲映春棠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凤棲映春棠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