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刺客们如同被惊散的鸦群,四散溃逃。
    钟离馗怒吼一声,手中大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寒芒,率领弟兄奋勇追杀。
    雨水混著血水在泥泞中飞溅,刀光剑影在昏黑的林间闪烁。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踩踏积水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又有几名刺客被追上的刀锋斩倒,身体重重砸进水洼。
    但还是有不少黑影趁著雨夜的掩护,如同游鱼入海,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钟离馗站在一具刺客的尸体旁,大口喘著粗气,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
    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愤怒和悲痛。
    他回头望向激战后的林地,到处是倒下的身影,有刺客的,但更多的是他朝夕相处的弟兄们。
    “大哥!”一名弟兄浑身是血跑过来,“还追不追?”
    钟离馗咬了咬牙,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想追上去,將那些杂碎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不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传我令,所有人不得追出林子。收拢弟兄,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那禁卫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杀红了眼的钟离馗会下达这样的命令。
    “可是......”
    “没什么可是!”钟离馗打断他,目光扫过漆黑的林外,“他们在外面是否还有埋伏,谁也不知道。咱们的弟兄已经......不能再有死伤了。”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是!”
    钟离馗抬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能感觉到眼眶发热,但他不能让眼泪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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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势已经渐渐小了下来,但这反而让满地狼藉更加触目惊心。
    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还保持著廝杀时的姿態,有的扭曲著倒在树根旁。
    断裂的兵器插在泥中,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连雨水都冲刷不散。
    ......
    “第七营?”魏长乐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对方,“你们是......军人?”
    他先前与刺客廝杀时就已察觉不对。
    那些人的身手太过整齐划一,进退之间有明显的配合痕跡,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
    他们勇悍异常,刀法嫻熟,一招一式都与军中刀法颇为相似。
    但细看之下,又比军中那套极其直接的搏命刀法多了几分变化。
    也正因如此,魏长乐一时不敢完全確定这些人出自行伍。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人数。
    今夜袭击的刺客,至少有近百之眾。
    他太清楚军中的规矩了。
    別说调动百人,就算是二三十號人出营,也要有严格的条令。
    特別是京畿地区,没有兵部调令,没有宫中准许,一兵一卒擅自进入,那就是谋反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这百来號人,是从哪路兵马调过来的?
    如果是行伍中人,又怎么会大批出现那种不畏疼痛、仿佛失去痛感的诡异状况?
    “不......不是!”面具人摇头,“不是军人......不是......”
    魏长乐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他探手出去,乾脆利落揭开那张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留著山羊鬍须,面容清瘦,此刻却惨白如纸,没有丝毫血色。
    他的眼神涣散,但看向魏长乐时,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便在此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
    齐郎將带著十多名弟兄衝过来,將那两名巨人团团围住。
    断臂巨人此刻已经將先前拿在手中的树干丟在地上,乾脆坐在上面,粗重地喘著气。
    另一名巨人撕了自己的衣裳,笨拙却小心地为同伴包扎,试图止住血。
    虽然巨人已经受伤,断了一臂,但齐郎將等人丝毫不敢大意。
    刚才这两人的恐怖战力他们有目共睹,那树干挥舞起来,简直是人形凶兽,挨著就死,碰著就亡。
    魏长乐扭头看过去,见两名巨人坐在那里,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
    他心里清楚,除非自己和大剑师出手,否则就算让齐郎將等人围攻,两名巨人拼死反抗,这边依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想到大剑师,他心头一凛,立刻抬头向那边望过去。
    只见那神秘的大剑师依然在车顶上,正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
    宽大的蓑衣掩住他身形,兜帽深深垂下,也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
    “来人,看著他!”
    魏长乐向齐郎將那边吩咐道,目光却没有离开大剑师。
    这面具人供出了“第七营”,看来確实知道一些秘密。
    不过这种大事,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必须细细审讯。
    眼下最重要的,是向那名大剑师表示感谢。
    如果不是这位高人及时出手,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而且魏长乐很想知道,这位大剑师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名禁卫立刻握刀跳上马车,刀锋交叉架在面具人的脖子上。
    面具人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睛。
    事已至此,人为刀殂,我为鱼肉。
    面具人只能认命。
    魏长乐反手扣住鸣鸿刀,从马车上跳下,正要往大剑师那边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大剑师足下在车顶轻轻一点。
    那一点看似轻描淡写,整个人却如同脱离了地心引力,身影如魅,飘然向林外而去。
    蓑衣在风中展开,如同一只巨大的黑鸟,转瞬间已在数丈之外。
    魏长乐心中一惊,几乎没有思索,足下猛然发力,急忙追了上去。
    他太想搞清楚,一位大剑师,当世顶尖的高手,为何会恰好在今夜、恰好在此地出现?
    为何会出手相助?
    他的身法並不弱,身形如风,在林木间急速穿梭。
    但那大剑师的速度更快,快得不可思议。
    魏长乐拼命追赶,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迅速拉大。
    “前辈!”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那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眨眼间就消失在昏黑的林木深处,仿佛融入了夜色和雨幕,再不见丝毫踪跡。
    毫无疑问,对方並不想正面相见。
    魏长乐停在一棵大树下,望著大剑师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这个人,到底是谁?
    “大人!”
    钟离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魏长乐的思绪。
    他回过神,扭头看去,只见钟离馗带著几个人快步跑来。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他看到钟离馗脸色铁青,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明白今夜如此惨重的损失,钟离馗这个领头人心中必然悲痛万分。
    “钟离大侠。”魏长乐迎上去,“你放心,弟兄们因我而死,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无论是谁在幕后主使,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我都不会放过。”
    “大人別这样说。”钟离馗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大家走这条道,本来就是提著脑袋討生活。从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客死他乡的准备。这条路本就艰难,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说著,抬起手,將一把刀送到魏长乐面前。
    “大人,你看。”
    魏长乐接过刀,借著微弱的雨光细细打量。
    这是一把长刀,刀身比寻常刀具略宽,刀锋依然锐利,虽然经过一场廝杀,刀刃上却没有明显的卷口。
    “这是......?”
    “刺客的刀。”钟离馗的目光落在那刀上,“大人是用刀的,应该对刀很了解。”
    魏长乐摇摇头:“那倒没有。我虽然用刀,但只懂怎么杀人,不懂怎么看刀。”
    他反覆看著手中的刀,又问:“这刀有什么问题?”
    “看来大人真的看不出来。”钟离馗深吸一口气,“大人,这是军刀。”
    “军刀?”魏长乐心中一震,忍不住扭头望向那边被押著的面具人,“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刺客出自行伍?”
    钟离馗缓缓摇头:“他们是什么来路,我现在无法確定。但他们用的刀,一定是军刀的工艺。这一点,我可以用性命担保。”
    魏长乐眉头紧皱:“怎么讲?”
    钟离馗抬起手,將自己的刀亮在魏长乐面前。
    两把刀並排举在空中。
    “大人,你看我这把刀。”钟离馗指著自己的刀,“这並非我自己的佩刀,是经略使大人给商队配的,出自襄阳武库。大人应该知道,毛大人亲自下令,给商队配了四十把刀,每一把都是登录在册的。等商队返回襄阳,每一把刀都要上交武库,少一把都不行。”
    魏长乐自然知道这件事。
    他將两把刀並在一起,仔细比对。
    “两把刀的造型......確实有些不同。”他皱眉道:“刺客这把刀,刀身似乎更厚重一些,刀尖的角度也不太一样。”
    “外观確实有差异。”钟离馗点点头,“但我可以確定,锻造的工艺完全一样。大人可能不懂兵器锻造,军刀和民间刀具的锻造方法完全不同,所用的材料也不一样。说得更明白一些.....!”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刀是由朝廷负责锻造,锻造的工艺十分特別,是歷代官匠积累下来的秘法,民间匠人根本不知道军刀的锻造法。工部下面有军器监,军器监下面设有弩坊署和甲坊署,所有的刀枪箭弩都出自军器监,甲冑护盾则是出自甲坊署。这些衙门里的官匠,都是世代吃这碗饭的,手艺只传自家人,外人根本学不到。”
    魏长乐明白,钟离馗虽然不是官府中人,但见多识广,了解这些並不稀奇。
    “你的意思是说,民间无法锻造出这种兵器?”
    “很困难。”钟离馗正色道,“锻造技术,不是说会就会的。朝廷的锻造工艺,都是歷代最好的工艺积累下来,所用的材质、锻造的方法、淬火的火候,都不是民间匠人所能企及。据我所知,军器监的匠人都是世代相承,他们有军籍在身,一生只会为朝廷效命。可以说承袭下来的技艺,让他们都端著铁饭碗,世世代代吃这碗饭。”
    魏长乐若有所思地点头:“为了保住铁饭碗,当然不会將锻造技艺轻传於人。”
    “正是。”钟离馗道,“而且我还了解到,如果他们真要是將技艺泄露给外人,一旦被查出来,那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军器监的匠人,祖祖辈辈都在这行当里,谁也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而且谁也不会將铁饭碗交到別人手里。我行走江湖多年,也是见识过诸多兵器。民间確实也有技艺高超的顶尖匠人,譬如大人手里的鸣鸿刀,那是神兵利器,军器监锻造不出来,民间普通的匠人更是锻造不了,只能出自顶尖的铸剑大师之手。”
    魏长乐竖起手中的军刀,凝神细看。
    “军器监和民间锻造出的兵器,內行人很容易就能分辨。”钟离馗继续说道,“今晚这群刺客的兵器,我可以用人头担保,就是出自军器监之手。但这种样式的刀,虽然工艺和材质与军刀几乎一模一样,但外形不同——你看,这刀的刀背比普通军刀要厚,重量也比普通军刀重一些。”
    钟离馗身边一名浑身是伤的弟兄插嘴道:“大人,他们的刀法也不弱,而且身手敏捷,比寻常军人要利索得多。”
    “他们不怕伤痛!”又有一人摸著胳膊上的伤口,心有余悸,“刀子砍在他们身上,他们感觉不到疼痛。我砍中了一个人的肩膀,刀都砍进去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就给我一刀,差点要了我的命。”
    钟离馗冷笑一声:“如果是练了铜皮铁骨的硬功,那便刀枪难入。但他们的身体没有那么坚韧,刀子砍上去照样会受伤流血。他们感觉不到疼痛,不出意外的话,那是用了药......”
    “和我想的一样。”魏长乐將那把军刀递给一旁的禁卫,目光转向面具人那边,“那个戴面具的已经供认了,他们是出自什么『第七营』。”
    “第七营?”钟离馗脸色一变,眉头紧锁,“果然是出自行伍?大人,是哪路兵马的编制?”
    “可他却说不是军人。”魏长乐摇摇头,眼中满是困惑,“大梁军制,十人一伍,百人一队,千人一部,万人一军。只有边镇马军设营,一营兵马的编制在一千五到三千人之间,並无定数。神都的南衙北司都没有设营的编制,如果当真是什么第七营,肯定不是出自南衙北司,也不是地方兵马,只有可能是出自边镇马军。”
    钟离馗摇头道:“咱们出神都才三天。就算从最近的边镇调兵,在半道拦截咱们,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而且边镇调动兵马,哪怕是几十號人,也要经过层层上报,得到批覆才能动。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大人!”后面有人喊道,“咱们抓了好几名活口,仔细审讯他们,不怕他们不招。”
    钟离馗也反应过来,道:“刺客们都已经四面逃窜,我们抓了几个活口。雨夜之中,为以防万一,我没有让大家继续追杀。”
    “不用追。”魏长乐冷笑一声,眼中杀意凛然,“你放心,他们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查清楚他们的底细。参与今晚袭击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保证一个也不放过。这笔血债,我要他们百倍偿还。”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无论是谁在背后指使,无论是多大的势力,这件事,没完。”
    “对了!”钟离馗忽然想起什么,一边说一边向马车那边望过去,“如果不是那位大剑师出手相助,咱们......大人,大剑师他......?”
    昏暗之中,马车顶上已经空无一人,
    “走了。”魏长乐再次抬眼望向大剑师身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来无影,去无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痕。”钟离馗望著那个方向,由衷地感慨,“果然是高人风范,不愧是剑道巔峰的人物。我还想好好谢谢他......如果不是他出手,今晚咱们这些人,只怕有大半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想起方才的激战,那大剑师如同神兵天降。
    那等以气驭刀的修为,简直不是凡人所应有的手段。
    如果不是那位大剑师出现,大洪山护卫队的损失只会更加惨重,甚至可能全军覆没。
    钟离馗是骨子里感激那位神秘的大剑师。
    “到了那个境界,要么不出手,既然出手了,也不会在意我们的感激。”魏长乐道。
    他环顾四周,看到眾多商队弟兄的尸首横七竖八躺在泥泞中。
    那些倖存下来的马夫和脚力们,一个个面色惶恐,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
    魏长乐握刀的手更是紧握。
    钟离馗也是目光扫动,扫过满目疮痍的林地,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边的两名巨人身上,眼中杀意暴涨。
    刺客们或死或逃,要么被抓,此刻只有那两名巨人没有撤走。
    齐郎將带人將巨人团团围住,却没有轻举妄动。
    钟离馗横抬手臂,大刀在雨中泛著寒光,咬牙道:“老子宰了他们!”
    他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却被魏长乐一把拦住。
    “先別动。”
    “大人!”钟离馗扭头看著他,眼中满是血丝,“他们刚才杀了多少弟兄,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我知道。”魏长乐按住他的手臂,“但你看清楚,他们现在没有打下去的意思,也没有趁乱逃跑。刚才如果他们要突围,以他们的本事,是有机会逃掉的。”
    钟离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怒火。
    “而且他们的修为也不低。”魏长乐继续道,“如果我没看错,他们修的也是武夫的路子,应该有三境铜身的境界。”
    “三境又如何?”钟离馗的声音依然凶狠,但已经冷静了一些,“三境铜身,又不是刀枪不入。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为弟兄们报仇。”
    越是看到泥泞中横七竖八的弟兄尸首,钟离馗心中的怒火和杀意就愈发旺盛。
    魏长乐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说话,快步向那两名巨人走过去。
    钟离馗愣了一下,隨即跟了上去。
    魏长乐走到齐郎將身边,冲那两名巨人道:“谁是石奴?”
    他刚才听到那两个名字,但谁是石奴谁是土奴,一时还分不清。
    断臂巨人立刻扭头看向魏长乐,儘管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但没有丝毫畏惧。
    “我是石奴。”
    声音粗獷低沉,如同闷雷。
    “你们行刺朝廷命官,是谋反死罪,滥杀无辜,罪上加罪!”魏长乐道:“你们的同伙都已经逃了,你们为何不逃?”
    边上那土奴却转身,面向魏长乐。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举动。
    土奴再次跪了下来。
    他跪在泥泞中,雨水打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抬起头,看向魏长乐,伸手指了指石奴,“让......让他走。我......我死。”
    他的话说得不流畅,有些结巴。
    “你走!”土奴粗声道:“我.....我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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