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未动。
    烛火未动。
    人已动。
    秦无忌的手,终於离开了白玉腰带,搭上了赤霄剑柄。
    这一瞬,满堂宾客只觉得眼前一花。
    仿佛这深秋的夜里,突然升起了一轮红日。
    赤霄出鞘。
    没有咆哮的剑气,没有狂暴的轰鸣。
    只有光。
    一片辉煌、正大、令人不敢直视的红光,如惊鸿掠过寒潭,瞬间铺满了整座擂台。
    秦家绝学,《赤阳剑法》。
    在庸手手中,它是火,是热浪。
    但在秦无忌手中,它是光,是礼讚,是不容置疑的威权。
    这一剑,名为“惊鸿”。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快得不留生路。
    季夜就在这片光芒的中心。
    他手中的不寿剑,灰暗、残破、满布裂纹。
    在这煌煌天威之下,任何试图格挡的动作,都是对这把凶剑的褻瀆。
    不寿剑,不守。
    只攻。
    他迎著那漫天剑光,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得像是老人在穿针引线。
    却又极快,快得像是切断了光与影的连接。
    在【武道通神】的视野里,那片辉煌的红光並非无懈可击。
    秦无忌剑势最盛的一点,恰恰也是这漫天红光中,唯一的裂痕所在。
    那是潮水涨至最高,即將回落前那一剎那的凝滯。
    是烈日当空时,必將投下的那抹最深的阴影。
    季夜的剑,就刺向那个点。
    针尖对麦芒。
    “太慢。”
    秦无忌的声音在剑光中响起,温润如玉,却带著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剑光如影隨形。
    “著!”
    手腕一抖,剑势突变。
    原本大开大合的“惊鸿”,瞬间化作了毒辣阴狠的“钻心”。
    剑尖颤动,化作三点寒星。
    眉心。
    咽喉。
    心臟。
    虚实难辨,杀机毕露。
    他看著那三点寒星。
    上一世,秦无忌就是用这一招的变式,刺穿了他的心臟。
    同样的招式。
    同样的人。
    但这一次,看剑的人变了。
    季夜依旧没有退。
    他不退反进,迎著那三点寒星撞了上去。
    “找死!”
    台下有人惊呼出声。
    这简直是飞蛾扑火。
    萧红袖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紧。
    在【武道通神】的极致视野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三点寒星不再是夺命的死光,而是三条清晰可见的轨跡。
    在那轨跡的尽头,秦无忌那完美无缺的气机,在换气的一瞬,出现了一丝极微小的凝滯。
    那就是生门。
    就在寒星即將刺破青衫的剎那。
    季夜手中的不寿剑,动了。
    这一挑,轻灵,写意,却有著千钧的决绝。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寿剑的剑尖,如同蜻蜓点水,精准地啄在了赤霄剑气喷薄而出的那个气眼之上。
    四两拨千斤。
    那必杀的一点寒星,竟被这一啄之力,盪开了三寸。
    剑锋擦著季夜的鬢角刺空,削断了几缕青丝。
    两人身形交错。
    这是生与死的夹缝。
    是针尖上的舞蹈。
    季夜在这夹缝里,转了个身。
    如风过迴廊,如燕掠水面。
    他没有趁机刺向秦无忌的要害。
    因为秦无忌的护体罡气已经爆发,不寿剑刺不进去。
    他只是手腕一转,剑锋倒持。
    那满是裂纹的剑刃,顺著秦无忌回防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
    秦无忌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不爭胜,不求全,只在绝境中寻找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
    “开!”
    秦无忌变招极快,左袖一拂。
    流云飞袖带著排山倒海的內劲,撞向季夜胸口。
    季夜没有硬抗。
    他借著这股袖风,身体向后飘飞而出,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鳶。
    但在飞出的瞬间。
    他的剑尖,在空中轻轻一勾。
    就像是书法家在收笔时,那最后的一抹飞白。
    刷——
    两人乍合即分。
    季夜落在三丈之外。
    他依旧提著那把残剑,青衫微乱,神色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秦无忌站在原地,白衣胜雪,赤霄斜指。
    风姿依旧卓绝。
    “好身法。”
    秦无忌淡淡开口,声音依旧优雅,“可惜,只是躲,贏不了。”
    季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秦无忌的脸。
    秦无忌眉头微蹙。
    忽然,他感觉左脸颊有些凉。
    紧接著,一颗殷红的血珠,顺著那如玉般的脸庞,缓缓滑落。
    滴答。
    血珠落在洁白的衣襟上,如红梅绽放。
    全场死寂。
    他依旧白衣胜雪,风度翩翩。
    只是他的左脸,多了一道伤口。
    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顎。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如玉的面庞,顺著下巴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触目惊心。
    看著指尖的那抹猩红,他那双完美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他没有咆哮,没有失態。
    “好。”
    秦无忌轻声吐出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垂下手,赤霄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咔嚓。
    咔嚓。
    以他双脚为中心,脚下的汉白玉地砖开始寸寸龟裂。
    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內劲,无处宣泄。
    “鏘——鏘——鏘——”
    几乎是同一时间。
    擂台四周的阴影里,响起了无数道利刃出鞘的声音。
    原本隱匿在暗处的秦家供奉们,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
    数道凌厉的杀机,如同拉满的强弓,瞬间锁定了擂台中央的季夜。
    那是练脏境高手的威压。
    如同一座无形的铁笼,將季夜死死困在其中。
    只要秦无忌手中的剑落下,这数把刀剑就会將季夜剁成肉泥。
    这是要不死不休。
    台下的宾客们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撞击声,突兀地刺破了这凝固的杀局。
    萧红袖的手指,轻轻弹在了白玉酒杯的边缘。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
    她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衣人。
    她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那双美艷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最后停在了秦家老太君的脸上。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游戏人间的长公主,而是一头盘踞在皇权之巔的雌虎,正露出了她的獠牙。
    黑衣人踏前一步。
    轰!
    一股半步宗师的气场冲天而起,硬生生在那铁网般的杀机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季夜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看著满脸鲜血、杀意凛然的秦无忌。
    也感受著四周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
    他没有动。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已经缠好一半的剑柄上,目光越过秦无忌,越过那些暗藏的杀手,直直地落在那位端坐高台的老太君身上。
    那眼神很淡。
    淡得就像是在看一局已经下完的棋。
    他在等。
    等秦家咽下这口带血的唾沫。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穿透了漫天杀气,落在擂台之上。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家老太君依旧捻著佛珠,眼皮微抬,目光浑浊却深邃。
    “今日是老身的寿宴。”
    她缓缓说道,“见了红,便是彩头。既已分了胜负,何必再分生死?”
    一言定音。
    秦无忌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那种火辣辣的痛感时刻提醒著他刚才的耻辱。
    他不甘。
    但他不能动。
    老太君的话,在秦家就是天宪。
    更何况,长公主还在看著。
    当眾围杀一名朝廷命官,秦家还没这个胆子。
    秦无忌深吸一口气。
    漫天杀气如潮水般退去。
    赤霄归鞘。
    他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按在脸颊的伤口上。
    鲜血很快染红了丝帕,透出一股妖异的美感。
    他看著季夜,眼中的冰寒化作了一抹深不见底的幽潭。
    “季兄好剑法。”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道彩头,秦某收下了。”
    “来日方长,必有回礼。”
    季夜也收剑。
    他重新拿出那条破布,慢条斯理地將不寿剑缠好。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仿佛周围那虎视眈眈的高手根本不存在。
    “秦公子客气。”
    季夜系好最后一个结,抬头。
    “剑不伤人,人自伤。”
    “这道疤,不深。”
    “下次,会深一点。”
    说完,他转身下台。
    步伐依旧不急不缓。
    那背影单薄,却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压得两旁蠢蠢欲动的秦家护卫喘不过气来。
    萧红袖一直端著那杯残酒。
    直到季夜走近,她才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剑。”
    她站起身,红衣如火,挡在了季夜身前。
    “老太君,今日这寿礼,可还满意?”
    萧红袖笑著问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老太君看著她,良久,也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长公主费心了。这份礼,秦家记下了。”
    “记下就好。”
    萧红袖大袖一挥,仿佛捲起了千堆雪。
    她没有多看秦家眾人一眼,只是径直走到台阶前,伸出一只手。
    那只戴著红玉鐲子、保养得极好的手,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季夜递过来的臂弯上。
    不是搀扶,是並肩。
    “回府。”
    她只说了两个字。
    却像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最囂张的句號。
    两人穿过人群,穿过那两排面色铁青的黑甲卫士,走出了那扇朱红色的秦府大门。
    身后。
    秦无忌站在擂台上,手中的染血手帕被內劲震成了粉末。
    他看著那个青衫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的赤霄剑发出一声悲鸣。
    “咔嚓。”
    他脚下的汉白玉地砖,彻底碎成了齏粉。
    夜风吹过。
    只留下一地残烛,和满场心惊胆战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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