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最南端,断天崖。
    这里没有沙滩,只有如刀削般的黑色岩壁,直直插入下方那片死寂的水域。
    天空是灰色的,压得很低。
    海面是黑色的,像是一潭静止了亿万年的墨汁。
    没有波浪,没有潮汐,风吹过海面,激不起半点涟漪。
    岸边的礁石寸草不生。
    几具巨大的兽骨半埋在黑沙里,骨骼呈现出被腐蚀后的蜂窝状,风一吹就散了。
    季夜站在悬崖边缘。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团黑色的魔气在他手中凝聚,飘向海面。
    魔气刚离开悬崖范围三丈,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崩解,化作虚无。
    “这是绝灵海,”尸尘子背著那口沉重的棺材,站在季夜身后五步,“飞鸟不渡,鸿毛不浮。”
    季夜收回手。
    那种感觉很怪。
    就像把手伸进了一个巨大的真空泵,体內的力量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试试。”季夜看著下方。
    鹰眼挥了挥手。
    两名身材魁梧的魔化暴君,抬著一艘精铁打造的小舟,走到了悬崖边。
    舟上刻满了防御阵法,灵光闪烁。
    “下去。”鹰眼指了指海面。
    暴君抬著铁舟跳了下去。
    轰。
    铁舟砸在海面上,溅起黑色的水花。
    水花没有落下,像粘稠的石油一样附著在铁舟和暴君身上。
    滋滋滋。
    铁舟上的阵法灵光接触到海水,瞬间熄灭。
    精铁船身冒出黑烟,锈蚀,软化。
    两名拥有筑基期肉体强度的暴君在落水的剎那张大了嘴。
    它们身上的魔纹迅速黯淡,鳞片脱落,露出下面灰败的肌肉。
    它们拼命划水,但那黑色的海水仿佛有千钧之重,拖著它们往下拉。
    两个暴君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后像融化的蜡烛一样瘫软下去,沉入水中。
    几个呼吸间,海面恢復平静。
    铁舟没了,暴君也没了。
    只剩下几个黑色的气泡慢吞吞地冒上来,破裂,散发出一股陈腐的气息。
    “灵气,魔气,肉身的精血,”尸尘子看著那几个气泡,“入了这绝灵海,都会被抽乾。”
    季夜没有说话。
    他看著海面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感知受到压制,只能探入水下十丈。
    但在那十丈之下,有一道视线。
    那不是鱼的视线,也不是兽的视线。
    那是一种庞大、古老、且充满了飢饿感的注视。
    季夜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品灵石。
    他手腕一抖,灵石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海面百丈之外。
    灵石还在半空,光芒就开始迅速黯淡。
    当它落入水中的瞬间。
    哗啦。
    平静如镜的海面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不是浪花,是一张嘴。
    一张直径足有数十丈、布满了层层叠叠利齿的巨嘴,无声无息地从水下探出。
    它没有发出任何吼叫,轻轻一合。
    那块灵石连同周围的一大片海水,瞬间消失在深渊般的咽喉里。
    巨嘴闭合,缓缓下潜。
    透过黑色的海水,隱约可以看到一个庞大如山脉般的阴影在水下缓缓游动。
    那阴影身上长满了无数条触鬚,每一条触鬚都在海水中摆动。
    “那是什么?”鹰眼握紧了手中的枪。
    “不知道,”尸尘子摇了摇头,“没人见过它的全貌。见过的人,都死了。”
    季夜看著那个渐渐消失的阴影。
    这种体型,这种气息。
    绝不是普通的妖兽。
    那是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扭曲、异化后的產物。
    它適应了这片绝灵海,甚至它就是这片海的一部分。
    “它在吃。”季夜说。
    “吃什么?”尸尘子问。
    “吃废料。”
    季夜指了指北方,那是血河宗的方向,也是整个北域的方向。
    “北域的浊气,修士死后的尸煞,最后都会匯聚到这里。这片海是个垃圾场,也是个过滤器。”
    他转过身,背对著大海。
    海风吹不动他的衣角,这里连风都是死的。
    “只有元婴修士能过?”季夜看著尸尘子。
    “传说如此,”尸尘子点头,“元婴期肉身圆满,自成天地,能锁住自身精气不外泄,或许能扛得住这海水的侵蚀。但也只是或许。”
    尸尘子看了一眼海面。
    “据说海里有路。只有特定的时间,受到中州那边的感召,路才会出现。否则,就是死路。”
    “感召?”
    季夜想起了血河老祖那枚震动的骨戒。
    “过来。”季夜看向站在最前排的阴傀宗主。
    阴傀宗主走到季夜身前跪下,把头颅低垂到季夜的脚面上。
    季夜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了那颗花白的头颅。
    没有咒语,没有法诀。
    掌心裂开,漆黑的魔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顺著阴傀宗主的七窍强行灌入。
    “呃——”
    阴傀宗主的喉咙里滚出沉闷的低吼,身体像吹气的皮囊一样迅速鼓胀。
    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黑色,如同一条条蚯蚓在疯狂扭动。
    咔嚓。
    他的脊椎骨被暴涨的肌肉撑断,又在魔气的粘合下重新连接,变得更加粗大、畸形。
    腹部高高隆起,里面的金丹在魔气的挤压下发出悲鸣。
    “碎。”季夜手掌下压。
    砰。
    阴傀宗主体內传出一声闷响。
    金丹崩解,狂暴的能量瞬间衝垮了丹田气海,却被季夜的魔气死死锁在肉身之中,无处宣泄。
    那些能量开始坍缩,凝聚,化作一个新的生命体。
    撕拉。
    阴傀宗主的肚皮裂开了一条缝。
    一只沾满粘液、只有拳头大小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紧接著是一个满身青紫、头顶长著独角的小人。
    元婴。
    这元婴没有半点仙气,满脸戾气,双目赤红,刚一钻出来就张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
    “哇——”
    啼哭声未落,异变陡生。
    死寂的绝灵海面上,毫无徵兆地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点极快,眨眼间延伸至悬崖脚下,化作一条宽约三尺、由无数细碎符文铺就的光路。
    光路惨白,悬浮在黑色的海面上,一直通向海天相接的尽头。
    阴傀宗主那呆滯、顺从的眼神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那条光路,眼中的灰白被一种极度的狂热取代。
    那是游子归乡的渴望,是飞蛾扑火的本能。
    季夜感觉到了。
    他对阴傀宗主的精神掌控,在那条光路出现的瞬间,断了。
    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风箏线。
    “成仙……成仙……”
    阴傀宗主推开季夜的手,跌跌撞撞地爬向悬崖边缘。
    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掛著痴笑,口水顺著嘴角流淌。
    那个趴在他肚子上的元婴也停止了啼哭,贪婪地吸食著从光路上飘来的气息。
    阴傀宗主纵身一跃。
    他的双脚稳稳地踩在了那条惨白的光路上。
    脚下的光芒托住了他,隔绝了下方那能吞噬万物的黑水。
    “哈哈哈!”
    阴傀宗主在光路上狂奔起来,手舞足蹈,“路!有路!老祖没骗我!中州……中州在等我!”
    季夜看著那个癲狂的背影。
    他向前迈了一步,同样踏向那条光路。
    呼。
    脚下空空荡荡。
    他的脚直接穿透了那层看似凝实的光幕,踩在了虚空之中。
    若非他收力及时,整个人就要坠入下方的绝灵海。
    光路对他视而不见。
    这路不认他。
    阴傀宗主已经跑出了百丈远,身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回来。”季夜对著那个背影招了招手。
    阴傀宗主充耳不闻,依旧发足狂奔,速度越来越快。
    季夜面无表情地看著。
    既然不给票,那就撕了票。
    轰!
    季夜的后背猛然炸开一团黑雾,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虚影显化。
    左边那颗头颅张开大嘴,对著海面上的阴傀宗主猛地一吸。
    【万物熔炉·极】。
    恐怖的吸力在悬崖边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黑色漩涡,周围的空间都发生了扭曲。
    正在狂奔的阴傀宗主身形一滯。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制地倒退。
    那条原本托著他的光路,在魔神法相的吸扯下开始剧烈颤抖,光芒忽明忽暗。
    “不!不!!”阴傀宗主死死抠住脚下的光路,指甲崩断,鲜血淋漓,“放开我!我要去中州!我要成仙!!”
    那个趴在他肚子上的元婴也发出了悽厉的尖叫,小手挥舞著,试图抓住前方的虚空。
    “此路不通。”季夜伸出一只巨大的魔手,隔空抓住了阴傀宗主。
    五指收拢。
    光路发出一声脆响,在阴傀宗主脚下崩碎成漫天光点。
    失去了支撑,阴傀宗主被那只魔手硬生生拽回了悬崖。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
    季夜抓著阴傀宗主,將他连同那个元婴一起,塞进了右边那颗头颅的嘴里。
    咔嚓。
    咀嚼声响起。
    刚刚成型的元婴,连同那具被催熟的肉身,瞬间化作了滚滚魔气,涌入季夜的体內。
    海面上的光路在失去了目標后,迅速黯淡,如同退潮般缩回了海天深处。
    绝灵海重新恢復了死寂。
    右边的崢狞头颅咽下最后一口血肉,季夜身上的魔纹亮了一瞬,隨即隱没。
    他站在悬崖边,看著那片恢復如初的黑暗。
    “看来是只认元婴,不认人了。”季夜说。
    “退后。”
    季夜对身后挥了挥手。
    鹰眼和尸尘子眾人立刻退到了百丈开外。
    轰。
    黑雾炸开。
    三头六臂的魔神法相再次显露。
    这次是如同黑铁浇筑的实体。
    三颗头颅同时睁眼,六只魔眼射出的红光刺破了海面上的迷雾。
    季夜伸出两只手臂,抓住了一头从后方押上来的魔化暴君。
    这头暴君身高四米,浑身鳞片,是专门培育出来的杀戮机器。
    但在季夜手中,它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仔,连挣扎都不敢。
    “饵料要活的。”左边的头颅张口。
    另外四只手臂同时结印。
    滚滚魔气从季夜体內涌出,不再是雾状,而是被极度压缩,化作了一根只有拇指粗细、却漆黑得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长线。
    这根线的一头连著季夜的手腕,另一头狠狠扎进了暴君的脊椎,缠绕在它的每一根骨头上。
    “呃——”
    暴君发出痛苦的低吼,眼中的红光暴涨。
    魔气正在强行透支它的生命力,让它的血肉在短时间內活性化到了极致。
    “去。”
    季夜手臂一挥。
    四米高的暴君被拋向了漆黑的海面。
    噗通。
    水花溅起。
    暴君落水,本能地想要划水上浮,但那根魔气长线死死拖著它,將它一点点送入深渊。
    滋滋滋。
    绝灵海的规则疯狂侵蚀著魔气长线,和暴君的骨肉。
    腐蚀声就像是无数只白蚁在啃食木头。
    季夜面无表情。
    他体內的魔气源源不断地输出,修补著被腐蚀的部分。
    十丈。
    二十丈。
    五十丈。
    暴君在水下挣扎,身上的魔光在漆黑的海水中像是一盏明灯。
    对於那些常年生活在黑暗、飢饿中的海兽来说,这就是最致命的诱惑。
    季夜感觉到了。
    手中的魔气长线传来轻微的震动。
    有什么东西来了。
    很大。
    海水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是水下庞然大物游动时挤压水流造成的。
    “来了。”左边的青黑头颅咧开嘴。
    水下。
    那头暴君突然停止了挣扎。
    因为它看到了下方那张缓缓张开的、比它身体还要大上十倍的深渊巨口。
    轰!!!
    魔气长线猛地绷直。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巨力,顺著长线瞬间传导到了季夜的手臂上。
    那力量太大了。
    就像是一座山在水下高速撞击。
    咔嚓。
    季夜脚下的黑色岩石瞬间崩裂,无数道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整座断天崖都在颤抖,大块大块的岩石脱落,坠入海中。
    季夜的身体被猛地向前一拽,双脚在岩石上犁出了两道深沟,一直滑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半只脚已经悬空。
    “想跑?”
    季夜右边的赤红头颅怒目圆睁。
    嗡——
    以他为中心,方圆百丈內的空间瞬间凝固。
    【黑天力场】全开。
    重力被扭曲,牢牢罩住断天崖。
    季夜的双脚像是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即將崩塌的岩层深处。
    六只手臂同时抓住了那根魔气长线。
    肌肉賁起,魔纹亮到了极致。
    “给我……”三颗头颅同时发声,声浪震碎了周围的碎石,“上来!”
    崩!
    魔气长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硬是没有断。
    海面炸开了。
    一个庞大得如同小岛般的黑色阴影,被季夜硬生生地从水下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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