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外围,封锁线。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淹没这座被遗弃的城区,冰冷的雨水打在铁丝网上,溅起一层层白茫茫的水雾,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在雨夜中来回扫射,如同监狱的瞭望塔。
    封锁线外,几十家联邦媒体的转播车停成一排,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架起了一道铜墙铁壁,无数个闪烁的红灯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猩红。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长官!”
    “第九区还有几百万活人!你们不能把我们像垃圾一样封在这里!”
    人群在推搡,在那道刚竖起不到六小时的混凝土高墙下,数百名没来及撤离的倖存者正衝击著宪兵的防线,嘶吼声、哭喊声混杂著雷声,震耳欲聋。
    就在这混乱的中心,一个穿著脏兮兮工装的中年男人突然衝破了警戒线,他不顾宪兵枪托的砸击,死死抱住了一台正在直播的摄像机支架。
    男人叫刘得水,是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此刻他满脸是血,眼球暴突,像个疯子一样把脸凑到了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前。
    “拍我!拍我啊!”
    刘得水衝著镜头嘶吼,他的大脸占据了整个直播画面,唾沫星子喷在昂贵的镜头玻璃上。
    “我是第九区安平街的刘得水!我老婆还在里面发烧!我们要药!我们要食物!联邦政府承诺的救援呢?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把门焊死是什么意思?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吗?大家看清楚这张脸!我是个活人!第九区全是活人啊!”
    负责直播的记者是个年轻女人,她並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退,反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这可是绝佳的素材,底层暴民的绝望,足够引爆今晚的收视率。
    她示意摄影师不要停,甚至打手势让灯光师把补光灯开到最大,直直地打在刘得水的脸上。
    强光下,刘得水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皱纹、每一滴混著灰尘的汗水、甚至那双充血眼睛里的红血丝,都被高清镜头捕捉得纤毫毕现。
    “別停!让他说!”记者对著耳麦低声喊道,“给他特写!推近景!这才是观眾想看的!”
    摄影师心领神会,镜头缓缓推进,死死锁定了刘得水。
    此时此刻,联邦数百万个家庭的电视屏幕上,都出现了刘得水那张绝望咆哮的脸。
    刘得水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那个镜头,就像盯著唯一的希望,他滔滔不绝地骂著,哭诉著,把这一辈子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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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十分钟。
    他在镜头前整整暴露了十分钟。
    那颗闪烁的红色录製指示灯,就像一只猩红的独眼,贪婪地注视著他,记录著他,解析著他。
    直到宪兵队衝上来,几枪托把他砸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封锁线內的安置区,那台摄像机才恋恋不捨地移开了视线。
    刘得水满脸是血地躺在泥水里,还在在那嘿嘿傻笑,他觉得自己贏了,他觉得自己被看见了,只要被看见,就有希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某种更高的维度里,刚才那十分钟的凝视,並不是“曝光”,而是“扫描”。
    ……
    深夜,第九区临时安置点,c区帐篷。
    这里挤满了从边缘地带撤下来的难民,空气中瀰漫著发霉的被褥味、汗臭味和脚气味,几百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狭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让人心烦意乱。
    刘得水裹著一条发灰的军大衣,缩在帐篷角落。
    刚才那一顿毒打让他断了两根肋骨,疼得直吸凉气,但他精神却很亢奋。
    “他娘的,老子上了电视了!”刘得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老婆,肿胀的眼睛里闪著光,“几百万人看著呢!联邦那帮当官的肯定不敢不管咱们!等著吧,明天早上物资车就得开进来!”
    他老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正拿著一块湿毛巾给他擦脸上的血跡,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老刘,你以后別这么衝动了,那些当兵的真敢开枪啊……”
    “怕个球!老子这叫……这叫民意代表!”
    刘得水得意地咧开嘴笑,想再吹两句牛,却突然感觉脸皮有些发紧。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胶水,正在慢慢风乾、收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脸:“嘶……老婆,我是不是脸被打肿了?怎么感觉皮绷得慌?”
    老婆借著帐篷顶上昏暗的应急灯光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从心疼变成了疑惑,然后迅速转变成了惊恐。
    “老刘……你的脸……”老婆的声音在发抖,“你的皱纹呢?”
    “啥?”刘得水愣了一下。
    他是个苦力,常年风吹日晒,脸上早就沟壑纵横,抬头纹能夹死苍蝇。
    老婆颤抖著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滑的。
    那种触感不像是在摸人的皮肤,倒像是在摸一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或者是……一张光滑的白纸。
    “你別嚇我啊!”刘得水心里有点发毛,他用力搓了搓脸,“是不是刚才那些血糊住了?”
    “不……不是……”老婆猛地往后缩去,指著他的脸尖叫起来,“老刘!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怎么平了!”
    刘得水猛地一惊,双手疯狂地在脸上乱摸。
    触手所及,一片平坦。
    那个原本高挺的鹰鉤鼻,此刻竟然像是一块遇热的蜡烛,正在迅速软化、塌陷,融进周围的皮肤里。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深陷的眼窝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填平,眼皮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一样,眨眼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视线开始模糊,就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镜子!给我镜子!”
    刘得水惊恐地大吼,但他发出的声音却变得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著一团棉花。
    旁边一个难民被吵醒了,不耐烦地扔过来一面破镜子:“大半夜的鬼叫什么!”
    刘得水一把抓过镜子,借著昏暗的灯光照向自己。
    “哐当!”
    镜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到了。
    镜子里那个人,根本不是他。
    那是一张正在被“抹去”的脸。
    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拿著熨斗狠狠熨过,鼻子塌了,眉毛淡了,就连那一脸的络腮鬍子也在迅速褪色、消失。
    整张脸正在变成一张没有起伏的白板!
    “唔!唔唔唔!”
    刘得水想尖叫,想求救,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上下嘴唇正在融合。
    就像是两块生肉长在了一起,嘴角消失,唇线消失,嘴巴的位置正在迅速被新生的皮肤覆盖。
    语言,被剥夺了。
    “啊啊啊啊!鬼啊!”
    他老婆终於崩溃了,发出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叫,连滚带爬地衝出角落,撞倒了一片难民。
    整个帐篷瞬间炸了锅。
    几百人惊醒过来,手电筒的光束乱晃,最终全部集中在了角落里的刘得水身上。
    此时的刘得水,已经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试图抠开那已经癒合的“嘴巴”呼吸。指甲划破了皮肤,流出的血竟然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像墨水一样淡黑色的液体。
    他在人群中挣扎、扭曲,像是一个正在被格式化的错误程序。
    “让开!都让开!”
    帐篷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队全副武装的联邦宪兵冲了进来,枪口上的战术手电將帐篷照得亮如白昼。
    带队的宪兵队长看都没看周围惊恐的人群,径直走到还在地上抽搐的刘得水面前。
    他没有叫救护车,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只是冷漠地从怀里掏出一台像扫码枪一样的仪器,对著刘得水那张几乎已经彻底变白的脸扫了一下。
    “滴——”
    仪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色的代码:【身份核验失败,个体数据已重置。】
    “確认无误。”宪兵队长收起仪器,对著对讲机冷冷说道,“c区发现一名未完成註册的游离数据,更正程序已自动执行。”
    隨著他这句话说完,地上的刘得水突然停止了挣扎。
    前一秒还在窒息、还在绝望抓挠的男人,这一秒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地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
    那张脸上,此刻已经彻底没有了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
    只剩下一张惨白、光滑、没有任何特徵的麵皮,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泛著诡异的哑光。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而標准,就像是一个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
    在几百双惊恐目光的注视下,这个“无面人”转过身,走到自己刚才睡过的铺位前,弯下腰,开始整理被褥。
    叠被子,抚平褶皱,摆放枕头。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可怕,被子被叠成了完美的豆腐块,连一个线头的误差都没有。
    整理完后,他笔直地站在铺位旁,双手贴在裤缝上,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不再是刘得水。
    甚至不再是一个人。
    他成了一个为了存在而存在的……npc。
    ……
    安全屋。
    陈默盯著屏幕,那一幕被他通过之前安插在安置区的微型“眼线”尽收眼底。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高强度使用【素材扫描】带来的精神负荷,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嚇人。
    “不是病毒。”
    陈默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將刚才收集到的所有数据进行復盘。
    屏幕上,左边是刘得水白天接受採访的录像,右边是他刚才变异的全过程。
    陈默將两段时间轴重叠,然后拉出了一条红色的逻辑线。
    “触发媒介是『被注视』。”
    陈默低声分析,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確切地说,是被『具有记录功能的官方镜头』长时间注视。”
    在这个诡异规则下,镜头不再是记录真相的工具,而是一个巨大的扫描仪。
    当刘得水把脸凑到镜头前的那一刻,他就主动进入了“无面之城”的审核系统。
    系统开始读取他的身份信息。
    姓名:刘得水。
    职业:苦力。
    社会信用等级:d级(底层)。
    状態:煽动情绪,製造不稳定因素。
    判定结果:垃圾数据。
    处理方案:格式化。
    “好霸道的规则。”陈默看著屏幕上那个已经变成无面傀儡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因为被判定为『无价值』或者『有害』,所以直接剥夺了作为『人』的特徵,重置为听话的工具吗?”
    这哪里是灵异事件。
    这分明就是一场极其高效、极其冷酷的社会清洗。
    那些无面人,就是被系统优化掉的“冗余文件”。
    “既然你们把人当数据处理……”
    陈默打开了文档,那是《人间如狱》第四卷的草稿箱。
    “那我就给你们植入一点病毒。”
    他敲下了这一章的標题,但在点击发布之前,他重新调出了白天那段直播採访的录像。
    “系统,音频分离,增强背景音。”
    【正在处理……】
    隨著进度条走完,那段原本嘈杂的雨声和嘶吼声被过滤掉。
    陈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在那十分钟的特写镜头里,在刘得水歇斯底里的咆哮声背后,在那台摄像机內部的电路杂音里,陈默终於听到了一句一直被忽略的声音。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的电子音,它不来自现场,也不来自导播间,它来自那个诡异规则的本身。
    声音很轻,但在此时听来,却如同惊雷。
    “滴。”
    “人脸数据採集完毕。”
    “身份:刘得水。”
    “审核未通过。”
    “建议执行……更正。”
    陈默摘下耳机,看著屏幕上那个静止的无面人画面,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更正。
    多么文明的词汇。
    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正成一具行尸走肉。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审核……”陈默的双手悬在键盘上,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那这一卷,我就陪你们好好审一审。”
    啪。
    回车键敲下。
    第004章:无面之城(2)《被镜头吃掉的脸》,正式发布。
    而在章节末尾的作者说里,陈默加上了一句鲜红的警示:
    【规则一:在这个城市里,不要试图成名,不要看向镜头。因为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正在审核你的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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