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演播室的灯,永远亮得不合时宜。
    第九区在下雨,在失联,在排队签字,在把人吸进窗口里变成办事员,后方却是一整片稳定的白光,化妆檯上摆著粉底、定型喷雾、润唇膏,屏幕里滚动著实时热搜,標题统一,口径统一,像刚从同一台机器里吐出来。
    “阮总,三十秒进播。”
    导播戴著耳机,手指按在切换键上,语速快,“今晚主线就是『视觉干扰病毒』,副线打谣言,顺带把『清朗人脸计划』顶上去,评论区控评已经就位,弹幕关键词也过滤了。”
    阮嵐坐在镜头前,背挺得很直,她的笑是职业训练出来的那种,幅度精確,露八颗牙,不多不少,她翻著手里的稿子,抬头看了眼监视器里的自己,確认没有一丝瑕疵。
    “第九区不是失控,是局部异常。”阮嵐语气平稳,“把『诡异』两个字从公眾视野里抹掉,市场就不会崩,明白吗?”
    旁边的助理点头如捣蒜,“明白,阮总。”
    阮嵐把稿子合上,像合上一个结论,“还有,把那本书的事往『谣言污染』上扣,別提作者,別给他任何存在感,越提越像真的。”
    “是。”
    “进播后我会提到新政策,你们准备好演示设备。”阮嵐又补了一句,像在提醒,“这不是科普,这是稳控。”
    导播深吸一口气,“五,四,三,二,一,上!”
    红灯亮起。
    阮嵐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更柔,更有安抚感,像给全城打了一针镇静剂。
    “各位观眾晚上好,我是联邦媒体中心副总编阮嵐。”
    “关於第九区目前出现的『无面』现象,我们已经拿到初步技术报告,確认这並非所谓的超自然事件,而是由一种新型『视觉干扰病毒』引起的群体性视觉错觉与设备成像异常。”
    她说“病毒”两个字时,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像在宣读天气预报。
    “请大家不要恐慌,更不要转发未经证实的『规则传单』,所谓『不要看镜头』『不要回应点名』等內容,均属於恶意製造恐惧的谣言,已经对救援秩序造成严重干扰。”
    导播间里,弹幕飞快滚动。
    “终於有解释了!”
    “我就说不可能闹鬼,科技时代哪来那种东西。”
    “那些传单太嚇人了,我爸妈差点信了。”
    阮嵐的笑更稳了,她知道人们需要什么,越恐惧越需要一个能背锅的词,病毒最合適,既科学,又能名正言顺地管控。
    “为了儘快修復第九区市民的身份信息,避免视觉干扰造成的『识別偏差』,联邦將从今晚起推行『清朗人脸计划』。”
    她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漂亮,像一项惠民工程。
    “所有市民请在二十四小时內,通过官方平台上传最新的人脸数据,系统將自动进行比对校验,生成『可信身份標识』,有了標识,就不会出现所谓的『识別错误』,救援资源也能精准投放。”
    阮嵐轻轻抬手,示意旁边的演示屏,“接下来我们做一个简单演示,告诉大家,这个流程有多快。”
    镜头切向演示屏,屏幕上是一套人脸识別系统界面,输入框、提示条、进度圈,简洁得像官方宣传海报。
    阮嵐对著镜头微笑,“我先用我自己做示例。”
    她侧过脸,按流程站到识別区,补光灯將她的脸照得没有阴影,皮肤纹理都很清晰,属於最標准的採集条件。
    “开始识別。”
    她话音刚落,屏幕上跳出一个灰色提示框。
    【无法识別】
    导播间里一瞬间安静了一下,隨即弹幕炸了。
    “啊?无法识別?”
    “不是吧,副总编都识別不了?”
    导播在耳机里急,“阮总,系统可能卡了,您別慌,我这边让技术重启。”
    阮嵐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最討厌失控,尤其是直播里的失控,她压住情绪,仍保持微笑,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刚上线,系统负载较高,我们再来一次。”
    她重新站好。
    “开始识別。”
    【无法识別】
    阮嵐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回来,像是在教育一个不听话的下属,“技术同事,麻烦把镜头擦一下,可能是镜头上有污渍影响採样。”
    台下的工作人员衝上来,用镜头纸擦了擦摄像机的玻璃,又擦了擦採集设备的镜头,动作很快,手却明显在抖。
    阮嵐看在眼里,心里不耐,“別紧张,怕什么,都是设备问题。”
    她第三次站回识別区,语气更硬,“开始识別。”
    【无法识別】
    这一次,提示框弹出来的同时,屏幕下方还多了一行细小的系统日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不该被观眾看见的后台吐字。
    导播没来得及截掉,阮嵐也没注意到,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眾打了嘴巴。
    “怎么可能。”她终於收起笑,眼神冷下来,“我的数据就在联邦身份库里,怎么可能无法识別?”
    耳机里技术主管的声音发虚,“阮总,后台比对库正常,採集端也正常,但……系统像是在拒绝这个人脸。”
    “拒绝?”阮嵐嗤了一声,“系统会拒绝谁?你跟我讲玄学?”
    她说著,身体前倾,直接朝採集镜头凑过去。
    “看清楚点。”
    “我就站在这,我的脸在这里,你识別不了?”
    她凑得很近,近到镜头几乎只剩她的眼睛和鼻樑,补光灯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白点,像两枚钉子。
    就在这时,演播室的监视器里,阮嵐的画面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画质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她的脸,像被橡皮擦轻轻擦过一遍,鼻樑的轮廓先变浅,嘴唇的线条像被抹平,紧接著两侧的阴影消失,五官正在向一张白板过渡。
    变化只发生在屏幕里。
    现实中的阮嵐还在说话,嘴唇还在动,声音依旧清晰,语气依旧锋利,“这是国家级工程,不是你们拿来开玩笑的测试版!”
    台下的工作人员却突然僵住了。
    他们的目光从阮嵐的脸,猛地移到监视器,又移回阮嵐的脸,像看到了两个版本的同一个人,其中一个正在被“更正”。
    化妆师的粉扑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在这一刻却像枪声。
    导播脸色瞬间白了,他伸手去按切换键,“切片!切片!切回主持人!”
    切不动。
    主控台的按钮像死了一样,灯亮著,指令却没反应,画面仍旧锁定在阮嵐的特写。
    “怎么回事!谁在劫持信號!”导播吼。
    技术主管的声音从耳机里断断续续,“导播台权限被覆盖,像……像昨晚第九区那种投射,屏幕层被接管了,我们切不了!”
    阮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台下的人表情变得古怪,有人后退,有人捂住嘴,有人下意识去遮摄像头,像怕被镜头看见自己。
    她的怒火更盛,“你们都怎么了?看著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看见的,不是“有东西”。
    他们看见的是——监视器里,阮嵐已经变成了一张白脸。
    那张脸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眼睛,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肤,在高清镜头的捕捉下泛著极不真实的光,像一张刚出厂的塑料面具。
    但更恐怖的是,白脸还在说话。
    声音从喇叭里传出,语气依旧是阮嵐的语气,咬字依旧是阮嵐的咬字,甚至连那种压迫感都没变。
    可画面里,她的嘴不存在。
    “阮……阮总……”助理终於挤出声音,带著哭腔,“別、別靠镜头那么近,你先退回来……”
    “你说什么?”阮嵐皱眉,“我退回来干什么?我在演示!”
    她刚要直起身,监视器里的白脸突然又向前贴近一寸,像镜头在主动“吸”她。
    导播听见自己心跳声砰砰直响,他的手在发抖,他想拔电源,却被旁边的人拦住,“別!別乱动!你忘了第九区传单写的?不要被镜头捕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导播整个人僵住,他终於意识到一个荒诞的事实——他们正在演播室里復刻第九区的规则。
    而触发者,就是阮嵐。
    ……
    临时指挥部,通信室。
    许砚盯著屏幕里的直播,脸色阴沉得像铁。
    他右眼的单片眼镜裂痕更深了些,透过镜片,他看见无数条灰白的信息流正从演播室的镜头里往外涌,像餵食管道,把“人脸数据”输送给某个看不见的胃。
    “她在把人脸餵给鬼域。”许砚声音低到发哑,“这不是治理,这是投餵。”
    他转身就走,冲向权限室,“给我停播权限!”
    通信官拦住他,“许专员,后方演播室不归第九区战区管辖,您没有直接停播权。”
    许砚盯著他,“那谁有。”
    通信官咽了口唾沫,“上层。”
    许砚直接抢过电话,拨出一串加密號码,几秒后,屏幕上弹出视频通话,对面是一个穿著定製西装的中年男人,背景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灯光暖得发腻。
    男人微笑,“许专员,这么早?”
    许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客套,“立刻停掉阮嵐直播,『清朗计划』停止执行。”
    男人笑意不减,“许专员,你的职责是处理异常,不是干预舆论。”
    “你们在製造异常。”许砚一字一句,“你们把全城的人脸数据送给无面之城,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男人耸肩,“许专员,別夸大,『无面』只是视觉干扰,阮总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许砚的眼神冷下来,“赵家的人?”
    男人的笑终於淡了一点,但还是稳,“赵家?那是过去式,我代表的是联邦的稳定力量,代表投资者的信心,代表民心。”
    许砚压住怒意,“你们想用『稳定』压住现实,结果只会让现实反噬得更快。”
    男人慢条斯理,“许专员,你说反噬,可目前第九区的直播收视在回升,恐慌在下降,物价在稳定,市场在止跌,这就是成果。”
    “你要是再坚持,审判庭那边,我们也可以谈谈预算。”
    话说到这,意思已经很清楚。
    许砚捏紧电话,指节发白,他没有退,但也知道自己现在掀不了桌,赵家余孽没死,他们换了壳,换了名,换了话术,却还是那套用钱压一切的逻辑。
    “我警告你们。”许砚盯著对方,“別让你们的稳定,变成全城的白脸。”
    对面男人笑了笑,像听了一个没分量的笑话,“许专员,別嚇唬人,祝你工作顺利。”
    通话掛断。
    许砚站在原地,单片眼镜里的灰白信息流更汹涌了,他第一次產生一种无力感,不是对鬼域,而是对人。
    鬼域只按规则办事,人却会把规则当工具,把恐惧当筹码。
    他抬头看向屏幕。
    直播还在继续。
    阮嵐依旧在说,依旧在讲“上传人脸”“配合比对”“不要相信谣言”,她的声音仍旧能安抚很多人,能给人一种“世界还在运转”的幻觉。
    可画面里,那张白脸已经彻底成型。
    观眾的弹幕开始变形,像被某种力量统一刪词,很多人打出的“她脸怎么了”瞬间变成空白,像打在系统黑名单里。
    “识別怎么还不行?”阮嵐在镜头前压著火,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全国直播里失败,她更不允许一台机器否定她,“你们是不是把我数据刪了?!”
    台下没有人敢靠近她。
    有人想提醒,却又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触发“点名”相关的东西,怕自己的名字被广播出去。
    阮嵐皱眉,她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看到监视器旁边的实习生正用手捂著自己的脸,像怕被她看见。
    她的怒气慢慢被一种陌生的寒意取代。
    “你们到底在怕什么?”阮嵐压低声音,“我问你们话呢。”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她的动作僵住了。
    触感不对。
    太平了。
    像摸到一张刚熨过的纸,原本该有起伏的地方没有任何起伏。
    阮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再摸一次,沿著鼻樑的位置往下摸,那里本该是鼻尖的凸起,现在是一片平滑的坡面,像被人用熨斗压过。
    她的呼吸顿住了。
    她想说话,想喊人,想让导播切掉画面,可她下一秒才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她的嘴唇触感也不见了。
    她的手指摸到了脸颊和下巴之间的平整连接处。
    没有缝。
    没有唇线。
    没有嘴。
    演播室里所有人都在看著她,眼神里是同一种东西,震惊,恐惧,想跑,又不敢动。
    阮嵐的声音还从喇叭里传出,依旧清晰,依旧像她本人,可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不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
    她慢慢抬头,看向监视器。
    屏幕里,那张白脸也在抬头。
    它没有眼睛,却像在看她。
    阮嵐的手停在自己脸上,指尖微微发抖,她终於明白,所谓“视觉干扰病毒”不过是她写给大眾看的童话,而真正的规则,从来不在稿子里,在镜头里,在那句“上传人脸数据”的命令里。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要尖叫,却又尖叫不出来。
    下一秒,她的手指再次摸向鼻子与嘴的位置,確认那不是错觉。
    確认那不是化妆失误。
    確认那不是灯光问题。
    她摸到的,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
    她的鼻子和嘴巴,都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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