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公章悬在半空,章面朝下,阴影压在林清歌的眉骨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口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像有人把她的肺当作文件袋往里压,压到没有褶皱为止。
    “作家!你还在等什么!”
    她这一嗓子吼出去,声音在档案核心里撞了几次,回声却像被纸雪吞掉,只剩一种空洞的嘶哑。
    空白公章没有停。
    它只是更慢了一点点,像上级盖章前的最后一次確认,带著一种冷到极致的从容,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林清歌”三个字从世界里抹掉,不留任何解释。
    徐坤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他想开枪又不敢开,枪口对著玉章像对著一段歷史,子弹打上去只会变成笑话。
    许砚半跪在纸雪里,嘴角的血还没干,工牌上“许砚”两个字已经淡到像水印,他盯著那枚空白章,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力,像一个习惯了签字盖章的人突然发现,真正能盖章的东西不需要签字。
    “它要刪掉你。”许砚声音发哑,“刪掉的不只是名字,是你所有能被记录的部分。”
    林清歌没回头,她盯著章面,喉咙发紧:“那就让它刪不乾净。”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荒唐的事在这座城里反而最能活。
    就在空白公章下落到距离她头顶不到两米时,纸雪突然轻轻一震。
    不是地震,是文字出现前的那种“排版感”,像有人在无形的稿纸上敲了一下回车。
    紧接著,林清歌內袋里那份手抄页猛地发热,像贴著一块烙铁,她没时间掏,光是那股热就把她从窒息里拽出半分清醒。
    徐坤也愣住,他背包里那几本折角手抄书发出“哗啦”的翻页声,像有人用手在里面急翻。
    许砚抬起头,瞳孔收缩。
    他看见空白公章下方的纸雪上,有一行行黑字正在渗出来,不是墨写上去,而是像原本就藏在纸纤维里,现在被强行显影。
    字很快排成標题。
    《记忆的重量》
    下一秒,更多文字出现,乾脆,直接,像陈默的语气从来不浪费一个转折。
    【规则三:公章只能抹除数据,无法抹除记忆。】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你,你就无法被彻底清洗。】
    林清歌的心跳猛地一顿,隨即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血一下涌上来。
    她懂了。
    公章刪的是档案,是系统里的记录,是身份证明,是社会属性,可人和人之间的记忆不是档案,它是“存在感锚点”,是活人脑子里留下的痕跡。
    只要痕跡还在,你就不算彻底归档。
    “记住我。”林清歌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短促,“你们两个,记住我!”
    徐坤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像抓住救命绳一样狂点头:“记!我记!队长你別死!”
    许砚盯著纸雪上的规则三,嘴唇动了动,他像想说“这不合规”,又像想说“这不可能”,但最后他只能吐出一句极乾的:“你也得记住我们,不然只是互相安慰。”
    林清歌猛地转头,盯著许砚那张苍白的脸:“许砚,你给我把你自己的名字说清楚,別含糊,別当背景板!”
    许砚怔了怔,像被逼到角落的官僚终於要承认自己也是个人,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却咬得很清晰:“许砚,审判庭特別专员,最烦写报告,最烦凌晨开会,最烦有人叫我『许专员』还顺手拍我马屁。”
    徐坤差点没绷住,骂了一句:“这时候你还挑剔!”
    许砚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疼:“你以为我想?我现在不把自己说具体一点,下一秒就只剩『专员』两个字。”
    林清歌立刻接上,她语速很快,像在抢时间,又像在抢回一个人的轮廓。
    “许砚,你办公室那杯冷咖啡放了三天还没倒,你说是为了提神,其实是懒!”
    “你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刀口很整齐,不是打架,是小时候削铅笔削的!”
    “你每次说『依法处理』,喉结会先动一下,说明你心里其实怕!”
    许砚眼神一震,他想反驳,张口却只吐出一个音:“你……”
    空白公章在他们说出第一句“细节”时,就发生了变化。
    它下落的速度明显变慢,像被无形的阻力托住,章面离林清歌头顶只剩半米,却像压在一团厚泥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玉质內部的墨流开始乱,原本缓慢的旋转变成了急促的翻搅,像印泥被人硬生生打翻。
    “有效。”林清歌盯著那枚章,声音发狠,“继续说,別停,越具体越好!”
    徐坤立刻开口,几乎是喊出来的,像要把自己的记忆砸进这座档案室里。
    “林清歌!你不吃香菜,每次食堂给你打香菜你都会把那碗汤端去给我,说我年轻肠胃好能扛!”
    “你骂人从来不带脏字,但每次说『你脑子里装的是水吗』我就知道你真火了!”
    “你鞋带永远系双结,你说是为了跑的时候不绊,可你其实是怕摔,怕在下属面前出糗!”
    林清歌骂了一句:“闭嘴!后面那条不用说!”
    徐坤憋著笑,眼圈却红了:“我得说!得说具体!不具体就会被盖章刪掉!”
    许砚看著这一幕,喉头又动了一下,他眼神复杂,像第一次见识到“非官方的权力”,那权力不是公章,不是文件,而是活人之间的记得与不忘。
    他也强迫自己加入。
    “徐坤,二十三岁,枪法比嘴硬,第一次上案子吐在现场,吐完还装镇定,回去把警靴刷了三遍。”
    “你怕黑,怕到值夜班会把手电开到最亮,嘴上说是『防突袭』,其实是怕自己听见脚步声。”
    “你喜欢吃辣,辣到流眼泪还说不辣,像个傻子。”
    徐坤瞬间炸毛:“许砚!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吐了!”
    许砚咳了一声,嘴角的血又渗出来,却硬撑著:“审判庭要看案卷,我看过你们的出警记录,你那次写的报告里写『突发身体不適』,我一眼就知道你吐了。”
    林清歌打断他们:“別吵,继续,別让它按下去!”
    她一边说,一边死死盯著空白公章,章面离她的距离没有变,却再也落不下,像被一张看不见的手托住,托住的不是玉,是“被记住”的重量。
    可这种对抗不是没有代价的。
    每说一句,空气里的纸灰味就更重一分,像这座城在加快吞噬,周围的纸雪开始翻涌,地面上散落的纸页像被风掀起边角,发出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无数份档案上同时划线。
    空白公章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机器过载。
    它不是停下,而是在怒。
    林清歌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那种靠近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被整理过的气味,像刚从文件柜里拖出来的冷纸。
    她猛地回头。
    纸雪边缘,出现了第一张无面脸。
    它穿著灰白衬衫,衣领扣得整齐,胸前掛著空白工牌,手里握著一支订书机,订书机张开像一张嘴。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更多无面人从书架阴影里走出来,数量很快超过二十,他们的动作一开始还標准,像上班走流程,可当空白公章被记忆阻住后,它们的动作同时乱了。
    乱得像文件系统崩了。
    “吱——”
    一声尖锐的摩擦响从它们喉咙里挤出来,不像人声,更像纸张被撕裂的噪音。
    它们开始发狂。
    没有命令,没有队形,只有一种简单粗暴的目標,杀掉这些“有记忆的人”,把记忆载体也消灭掉,让规则三失去支点。
    徐坤看到这一幕,后背一凉:“它们冲我们来了!”
    林清歌拔匕首,眼神冷得发直:“別让它们近身,近身就会被订进档案里!”
    许砚撑著站起来,左手捂著胸口,右手指尖几乎透明,他的声音很低却很急:“它们不是来抓,是来刪载体,记忆在脑子里,脑子没了就没记忆了!”
    第一只无面人扑上来,订书机“咔噠”一声咬合,直取徐坤的脖子。
    徐坤抬枪就轰。
    “砰!”
    霰弹把那只无面人轰得后仰,衬衫瞬间破成纸屑,胸口露出一叠叠文件夹,订书机掉在地上,订针还在弹。
    可它没倒。
    它像被打散的纸人,碎片抖动两下又重新拼回,动作更快,像彻底失控的印表机。
    林清歌衝过去一脚踹翻它,匕首反手插进它胸口的文件夹缝隙里,刀身一拧,像把订好的档案硬生生撬开。
    “记住我!”她一边打,一边对徐坤吼,“你刚才说我鞋带双结那条给我刪了!重新说別的!”
    徐坤一边退一边喊,声音发颤却不敢停:“你每次下命令前会先拍一下枪套,拍完才说话!你说那是习惯,其实是给自己壮胆!”
    林清歌咬牙:“这条勉强算。”
    许砚也被两只无面人逼到架边,他抬手想用权限压制,嘴里吐出两个字:“停笔。”
    空气微微一震,两只无面人的动作慢了半拍,像系统短暂卡顿。
    但下一秒,它们就继续扑上来,像把“停笔”当成无效指令。
    许砚额头冒出冷汗,他低声骂:“权限不够!”
    林清歌一刀劈开一张飞来的纸页,那纸页像鸟一样掠过,边缘颳得她手背发疼,她顾不上疼,只吼:“许砚,继续回忆!別靠权限!”
    许砚咬著牙,像吞下一口屈辱,他对著林清歌喊,字字清晰,像把“人”的部分硬从官僚壳子里撬出来。
    “林清歌,你进警校前当过一年维修工,你手上那层薄茧不是枪磨出来的,是扳手磨出来的!”
    “你喜欢把烟借给別人,自己不抽,因为你说『我得清醒』,但你每次压力大都会把烟盒揉烂!”
    “你有一次喝醉了在局里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没耽误出警吧』,像个疯子!”
    徐坤差点笑出声,又马上被一只无面人扑倒,他翻滚避开订书机,嗓子都喊破了:“队长!许砚这人也有糗事!他以前开会会把手机铃声设成儿歌!我听过一次!他手忙脚乱关掉的时候脸红得要死!”
    许砚瞬间怒了:“徐坤!”
    林清歌反而吼回去:“说得好!越丟脸越具体!继续!”
    许砚脸色铁青,却不得不接著喊,声音里带著一种被逼到极限的喘:“我……我第一次进审判庭的时候,紧张得把文件夹拿反了,封面朝里,標题朝外,走廊里全是人,我还装作没事!”
    徐坤一边打一边喊:“你还爱在报告里用成语,什么『综上所述』『不容置疑』,其实你自己心里最没底!”
    许砚气得想吐血,下一秒真的咳出一口血,他扶住书架,喘得像要断气。
    但奇怪的是。
    隨著这些细节被喊出来,空白公章的嗡鸣更尖锐,玉质內部的墨像沸了一样翻滚,章面下压的动作越来越慢,慢到像被千斤铁链拖住。
    它想盖下去,却按不动。
    因为他们三个人的记忆像三根钉子,把彼此钉在世界上,钉在这座城的“外侧”,钉在档案系统触及不到的地方。
    可鬼域也不会坐等。
    更多无面人从纸雪里爬出来,有的手里握著剪刀,有的握著打孔器,有的拿著一叠空白表格,表格像网一样拋出,想罩住他们的头。
    林清歌一刀划开表格,表格裂开却粘性极强,碎片还想贴上她的脸,她猛地往后撤,低吼:“別让纸贴脸!贴上就会被认定为『无面同类』!”
    徐坤吼:“那怎么办!”
    林清歌咬牙:“靠记忆撑住,靠刀撑住,撑到作家把下一句写出来!”
    她说到“作家”两个字时,空白公章的阴影明显抖了一下,像对这个称呼本能厌恶。
    下一秒,纸雪上又浮出一行新字。
    这行字出现得更快,更狠,像一把新章盖在旧章上。
    许砚的视线扫到那行字,整个人僵住,像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一截骨头。
    因为那行字不是规则三的补充,而是一句宣告。
    【既然官方无法定义存在,那么从今天起,由我来定义。】
    许砚的喉结猛地滚动,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也不是鬆口气,而是胆寒。
    他是审判庭的人,他吃的就是“定义权”的饭,他相信程序,相信文书,相信盖章能决定人间的生死。
    可现在,一个作家,一个被他们曾经定义为“精神污染源”的传播者,站出来说:官方不行了,我来。
    这不是救命话。
    这是夺权话。
    许砚的指尖更透明了,他盯著那行字,嘴唇发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站在悬崖边,而悬崖对面不是光明,是另一个更锋利的“权力”。
    空白公章在这行字出现后,猛地一震,玉內墨流几乎要衝破玉壁,章面再度下压了一寸,纸雪被压出一道深坑,像它在暴怒中强行加力。
    周围的无面人也彻底疯了,动作变得不再像上班,而像撕咬,它们不再试图订住、归档,而是直接扑上来,想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这三个人的脑子撕碎。
    林清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纸灰,喘著气,却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狠。
    “听见没有。”她对许砚说,也像对那枚空白章说,“有人要抢你们的章了!”
    她抬起匕首,挡住一只打孔器砸下来的瞬间,嗓子再次喊到发哑。
    “记住我!”她对徐坤吼,“记住许砚!记住你自己!別让它们把我们盖成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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