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酒,桌上气氛就明显活跃许多。
    三人各自开口,说说近况,然后开始追忆起当年风光事跡。
    对於此行的护送任务,倒是没有提多少,简单分了下工就算结束。
    钟神秀没有喝酒,也罕少说话,只是默默將几人的话记在心中。
    虽然里面少不了夸张吹牛,道听途说之类的成分,但还是可以帮著自己多了解书本之外的大昇社会。
    而这类见闻,亦是如读书练武一般,有著稳定充实气运的效果,只是格外微弱罢了。
    至於侍立在旁,专门帮著端茶送酒的陈立,比自己听得还要认真。
    如果当初不是拿不出足够银钱孝敬,未获真传,说不得他將来也会走上这条路。
    其与对江湖事知之甚少的钟神秀还自不同。
    安庆府拢共就那般大。
    莫看柴山、刘年两人瞧著似乎落魄,与风光绝缘。
    但陈立其实从原来跟著的师傅口中,听到过他们,尤其是刘年的名字。
    当初对方,可是凭著一人一弓,闯出了“连珠雨”的江湖外號。
    在这一片的练武之人当中,已算是胜过九成九的人了。
    但还是那句话,他的路数是外家拳。
    在巔峰时没有待几年,年纪一上来就自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偏偏刘年眼界极高,没趁名气最大的时候,收几个徒弟传下自家的武艺箭术。
    现在,自是难免有些晚景淒凉了。
    幸而早年没结下什么生死大仇,故而也无人趁机登门要踩回来报復。
    王病已端起杯酒,却不急著喝下。
    而是低头看著酒水,面露笑意。
    他请柴山两人出来,其实也不只是想著护送外甥一家,另外还有些自家打算。
    刘年等,如今有些寒酸落魄不假,但確实有著真本事。
    自家所在的长安鏢局內,这几年却是陆续退下了好几位客卿与老鏢师。
    若是能邀请两人加入,对他们、对鏢局,以及自己,都是有著好处。
    说是一箭三雕也不为过。
    至於他们进来后享受什么待遇,就看这趟护鏢的表现如何了。
    这点,他没有挑明了说。
    但刘年两个都是老江湖了,心里自然明白。
    若是双方互相看对眼,到了九江直接进鏢局入职便是。
    左右都是身无长物的光棍汉,不需要专门回来收拾东西。
    倘若不合適,再拿著银子原路返回便是。
    既然没有明说,也不会伤了彼此麵皮与交情。
    柴山虽然嗜好杯中物,但也知道有事在身,喝过两壶半后便自停下来,专心吃菜。
    饭后,让陈立安排著两人在厢房暂时歇下,钟神秀亦自开始收拾起来。
    该带走的东西,这两日里早就已经分拣出来,没有花多少时间便自打包好。
    饶便已经儘量轻省,但还是整理出了两个包袱出来。
    火神令旗、真君神像、风水罗盘、《春秋传》、《岁寒三友图》……
    会同那几册风水书籍,占据一个包袱。
    另外那个,里面主要便是金银了。
    看著小,其实份量却要重出不少。
    至於金纸、田宅地契文书、会票、花钱这些轻便紧要的,自然是贴身收藏。
    在心中回忆了遍,感觉再无遗漏什么其它物事。
    钟神秀在青梧树下立定,继续开始走桩练起拳来。
    《岳式连拳》、《六合拳》、《樅阳拳》。
    一遍,又自一遍。
    由慢至快,然后再次放缓。
    大概是因为確定下要从此离开的缘故,心境与先前习练之时截然不同。
    不知何时,刘年拖著那只染患湿毒的右腿微瘸地走来,眯眼打量起来。
    他只是小酌了两杯,就没有与同伴一般呼呼睡下。
    在厢房歇不下去,就出来隨便转转。
    “老刘,我这个外甥怎么样,有老子当年几分风采吧?”
    不多时,王病已也自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其肩膀处,洋洋得意道。
    “在我面前,就別吹牛皮了。
    別的不提,单这位小哥那张脸也是你能比得上的?!”
    轻轻一晃,將其胳膊震开。
    刘年丝毫没有给他留面子的心思,毫不留情地说道。
    但是很快,其便又自摇头说道。
    “天资確实是不差,胜过你我。
    就是不知道心性和后劲如何了。
    越是聪明人,就越不晓得珍惜自家天赋。
    前途反而不如那些根骨略逊,头脑不够机灵,但有著股韧劲儿的。
    这点,你应该也清楚才对……”
    方才对话吃饭,刘年是个闷葫芦,惜字如金。
    但现在只有两人在,他也乐意多说些什么。
    王病已嗯了一声。
    这点,他是最为感同身受的。
    当初习武,自己不是同门师兄弟中根骨天赋最出色的。
    甚至,养炼出真气內力也不是最早的。
    但是算下来,偏偏却是自家如今走的最为远遥。
    虽然有许多其它因素,但这点儿確实不容忽视。
    不过,王病已却是没有对这评价太当回事。
    练武,尤其外家拳是如此没错。
    但是钟神秀能够在短短数日內,便將观想法入门修成。
    足以证明其天分已然非是普通的人才可以比擬。
    这套说法,可就不是那么合適了。
    只是,这涉及到自家外甥的秘密,他自是不会隨便说出口。
    见其没有回刺自己两句,这回对其性情极为熟悉的刘年不由觉得有些意外。
    上下打量打量他,再仔细观察著走桩少年,一时间若有所思起来。
    没有打拳太久,看著日头儿开始偏西,钟神秀就自停下。
    简单擦洗下,换上身便於行动的窄袖劲装。
    那边,柴山也自被叫起,用凉水在脸上抹了把,快速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自整装待发。
    看著那只木箱被弟弟指挥著搬进租来的马车內,王氏却是不急著钻进车厢,而是反覆叮嘱著陈氏夫妻要好好看家。
    毕竟在此住了二十年,比之在娘家待的时间还要久些,一时间总是有些捨不得。
    钟神秀在旁陪著,默默运起望气之术,环视四周。
    王病已亦是一般动作。
    李迁既然决定再次对自家出手,那么不可能不派人盯著。
    没有花费多少气力,他与二舅视线同时落在一处。
    “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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