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肉丁刚一入口,裴子游咀嚼的动作就停顿了。
    那双看什么都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终於浮现出一种纯粹的、被食物击中的神采。
    表皮是恰到好处的焦酥,牙齿轻轻一碰,就能听到细微的碎裂声。
    紧接著,是辣椒霸道的香气,猛烈地拍打在味蕾上,但並不呛人,只有一股纯粹的、唤醒食慾的辛香。
    浪潮退去,鸡肉本身醇厚的肉香才缓缓浮现,鲜嫩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最妙的是最后,当那股辛辣与咸香渐渐散去,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新的酸甜味道,才从舌根深处悄然升起,悠长而清爽,將之前所有的味道都完美地收拢、升华。
    “唔!”
    裴子游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吟,咀嚼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吃东西的样子並不算文雅,但有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盘子里的这道菜。
    旁边的安琪看得有些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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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跟著裴子游,什么高档餐厅没去过?那些摆盘精致、故事动人的米其林菜餚,也没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有那么好吃吗?”安琪看著盘子里那些红通通的辣椒,心里有点打鼓,她平时为了保持身材,很少吃这种重油重辣的东西。
    裴子游没理她,又夹了一筷子,这次连著几颗金黄的花生米一起送进嘴里。
    鸡肉的嫩,辣椒的香,花生米的脆,三种口感在嘴里交替炸裂,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安琪终於忍不住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从盘子边缘夹起一块看起来辣椒最少的鸡丁,迟疑地放进嘴里。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之前对这里的嫌弃,对环境的抱怨,在这一瞬间被味蕾上传来的海啸般的衝击彻底淹没。
    她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態,也学著裴子游的样子,飞快地夹起第二块,第三块......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筷子和盘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宋佑端著清蒸鱼和拍黄瓜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风捲残云的景象。
    那盘辣子鸡,已经下去了一半。
    “鱼来了,小心烫。”宋佑把菜放下。
    裴子游抬起头,嘴里还嚼著东西,含糊不清地说道:“老板,你这手艺,屈才了。”
    宋佑笑了笑,没接话。
    裴子游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说真的,有没有兴趣出来干?我给你开个工作室,专门做私房菜,地方、装修、宣传,全我包了,你只管掌勺。工资每个月四万,赚的钱,你七我三。”
    这条件,对於任何一个厨师来说,都堪称一步登天。
    安琪也停下筷子,一脸期待地看著宋佑。
    如果宋佑答应了,她以后岂不是能天天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宋佑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这片院子。
    “谢了,不过我还是喜欢待在这儿。”
    “为什么?”裴子游有些不解,“你这手艺,待在这山沟沟里,一天能做几桌生意?”
    “自在。”宋佑的回答很简单。
    裴子游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嘆了口气,整个人又垮回了那副懒散的样子,靠在椅背上。
    “也是,自在好啊。”
    他拿起筷子,百无聊赖地戳著盘子里的鱼肉,“不像我,我爹天天逼我创业。”
    宋佑有些意外:“创业挺好的,能赚钱。”
    “问题就在这。”裴子游的语气里充满了烦恼,“他不是让我赚钱,他是让我去亏钱。”
    “亏钱?”宋佑愣住了。
    “对。”裴子游一脸的生无可恋,“我爹的原话是,你现在亏的越多,说明你胆子越大,看的盘子越大,以后才能赚得越多。先给你一个小目標,亏他一个亿,亏完了我再给你。”
    “听说是从一家开游戏公司的亲戚那学来的。”
    院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几个在旁边桌吃饭的客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裴子游。
    安琪的脸上,则是不加掩饰的羡慕和崇拜。
    宋佑沉默了片刻,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令尊的教育方式,真是別具一格。”
    “別提了。”裴子游摆摆手,“所以我才到处乱逛,想找点花钱也买不到的真东西。创业什么的,隨缘吧,反正家里的生活费也饿不死我。”
    他说著,忽然坐直了身子,朝宋佑伸出手。
    “你这人有意思,菜做得更有意思。交个朋友?”
    宋佑看著他,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宋佑。”
    “裴子游。”
    “你家到底是干嘛的?这么有钱?”宋佑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了一句。
    “不是和你吹,我们家......”
    裴子游刚想习惯性地吹嘘两句,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老板,都收拾乾净了,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苏云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正站在宋佑身边,手里还拿著一块抹布,额头上带著细密的汗珠。
    裴子游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视线,从苏云溪那张因为出了汗而显得愈发清丽动人、不施粉黛的脸上扫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微张著,像是见了鬼。
    “咳,咳咳!”裴子游猛地咳嗽起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飞快地收回了刚才那副准备夸夸其谈的架势,坐姿都变得端正了许多。
    “其,其实也没多有钱,就是,就是小本生意,勉强餬口,呵呵,餬口。”
    他这突如其来的谦虚,让宋佑都有些侧目。
    苏云溪静静地看著他,什么话也没说,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裴子游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立刻转移话题,声音都大了一圈:“对了!宋佑,我过两天准备去拉美那边玩一趟,什么亚马逊雨林、印加古蹟,转一圈!”
    宋佑心里一动。
    拉美、亚马逊?
    他立刻想到了那棵奄奄一息的瑞拉小菩提。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宋佑追问道。
    “没准,短则一两个月,长了可能小半年吧。”裴子游答道。
    宋佑心里盘算了一下,几个月,太久了,等他带土回来,世界树的幼苗早就凉透了。
    不过要是能帮忙的话也不错。
    “裴子游,既然是朋友了,能不能帮我个忙?”宋佑开口道。
    “你说。”裴子游答得爽快,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一页翻过去。
    “你旅游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长得比较特別的植物,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很有生命力的。”宋佑描述得很模糊,他总不能直接说自己在找世界树的分支。
    “植物?”裴子游愣了一下,隨即觉得这要求挺有意思,“行,我帮你留意。还有吗?”
    “还有。”宋佑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每到一个地方,能不能帮我从当地挖一小袋土,不用多,一塑胶袋就行,然后直接邮寄到我这个地址。”
    “邮寄土?”裴子游彻底懵了。
    他见过让人代购包的,代购表的,代购化妆品的,这让人从国外代购泥巴的,还是头一回见。
    “对,土。”宋佑点点头,“邮费和辛苦费,我全包。”
    “行!没问题!”裴子游一口答应下来,他觉得宋佑这人比他想像的还有意思,“反正我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打卡的,顺手给你寄一袋土,小事一桩。”
    “多谢了。”宋佑心里鬆了口气,这算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只要有来自原產地的土壤,他就有把握通过德鲁伊的能力,分析出其中的成分,配製出最適合瑞拉小菩提生长的环境。
    收集更多土壤,也算是以备不时之需。
    这顿饭,在一种古怪的氛围中吃完了。
    裴子游吃得心满意足,安琪也一反常態地吃了不少,只有苏云溪,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老板,结帐。”裴子游喊道。
    苏云溪拿著收款码走了过去,报出金额:“一共三百八十八。”
    裴子游拿出手机,扫码,输入。
    “叮咚。”
    苏云溪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先生,你只付了一百九十四。”
    安琪闻言,在一旁搭话:“是不是有什么优惠活动呀?打五折吗?”
    裴子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心,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当然了。”
    “你的那份,你自己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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