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化肥厂老家属院的楼道年久失修,声控灯早在一年前就成了摆设。
    苏婉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替方平照亮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台阶。
    楼梯拐角处堆满了废旧纸壳和破自行车,一股混杂著煤烟和燉白菜的味道在空气里打转。
    方平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走到二单元三楼,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防盗门竟然半敞著,里面传出阵阵喧譁。
    “建国啊,咱们老方家祖坟算是冒青烟了。平子现在是市委副秘书长兼建委副主任,那是天子近臣。”一个粗獷的男声夹杂著浓重的烟嗓,在狭小的客厅里迴荡,“我家小涛那个事业编的事,也就是平子一句话的事儿。你当爹的开口,他还能推辞?”
    紧接著,一个尖细的女声附和道:“大哥说得对。二哥,你看看我现在那个小包工队,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活儿。平子在建委管著全市的大工程,隨便指头缝里漏出点土方、绿化的活儿,够我们干三年的。”
    方平站在门外,伸手拦住了准备出声的苏婉。
    他认得这两个声音,一个是常年不怎么走动的大伯方建军,另一个是早年间因为借钱闹过不愉快的三姑方翠兰。
    以前方平在市委办坐冷板凳的时候,这两位亲戚过年连个电话都不打。
    如今听说了他升迁的消息,这大雪天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吱呀!”
    他抬手推开防盗门,夹著风雪迈步进屋。
    客厅里烟雾繚绕,方建军大喇喇地坐在那张掉了皮的旧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华子。
    方翠兰正磕著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方平的父亲方建国坐在小马扎上,脸色涨红,憋了半天没说出反驳的话。
    母亲李素琴端著一盘刚洗好的苹果从厨房出来,显得有些侷促。
    “平子回来了!”李素琴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放,刚要迎上去,视线却落在了方平额头的纱布上,声音当即变了调,“哎哟,你这头怎么弄的?怎么还见血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雪天路滑,车子蹭了一下护栏,破了点皮,没伤著骨头。”方平隨口扯了个谎,把手里的江北特產放在门边的鞋柜上。
    方建军掐灭菸头,刚准备摆出长辈的架子寒暄几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跟在方平身后走进来的苏婉。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里面搭配著高领羊绒衫,头髮隨意挽在脑后。
    那种常年在市委大院和新闻现场歷练出来的从容气质,在这间破旧的职工家属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其耀眼。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平子,这位姑娘是?”李素琴眼睛放光,连儿子头上的伤都顾不上了,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快步走上前。
    “阿姨您好,我叫苏婉,是方平的朋友。”苏婉落落大方地弯腰问好,顺手將路上买的两盒高档保健品递了过去,“雪下得太大,省道不好走,方平的车出了点故障,我正好顺路,就送他回来了。打扰您和叔叔了。”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李素琴乐得合不拢嘴,一把接过东西,顺势拉住苏婉的手,“外头冷坏了吧?快进来坐,阿姨给你倒热水去。”
    方建国也赶紧站起身,招呼著让座。
    方建军和方翠兰对视了一眼,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硬是挤出半个空位。
    方平没让苏婉去挤那张破沙发,拉过一把乾净的木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则站在茶几旁,目光扫过两位亲戚。
    “大伯,三姑,这么大雪天还跑过来,辛苦了。”方平语气客气,却透著公事公办的味道。
    方建军乾咳了两声,重新点上一根烟:“平子啊,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官。刚才我和你爸正聊著呢,你堂弟小涛考县环保局的事……”
    “大伯,”方平没等他说完,直接出声打断,“小涛考事业编,笔试成绩过线了吗?”
    方建军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回答:“差……差了五分。不过这面试不是可以操作嘛,你跟县里打个招呼……”
    “这就难办了。”方平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省委组织部上个月刚下了红头文件,逢进必考,阳光操作。笔试没过线,档案根本进不了面试系统。別说我一个市委副秘书长,就是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县人事局的电脑系统也录不进去。这是高压线,谁碰谁掉乌纱帽。大伯,您是老党员,总不能看著侄子犯纪律错误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直接拿省里政策压人,把方建军堵得哑口无言。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找出一句反驳的话。
    方翠兰见大哥吃瘪,赶忙凑上前,脸上堆满討好的笑:“平子,小涛的事难办就算了。三姑那个包工队,你总能拉一把吧?你们建委隨便漏点活儿……”
    方平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看了一眼方翠兰:“三姑,您平时看江北新闻吗?”
    “啊?我不怎么看电视。”方翠兰一头雾水。
    “江北建工的陈大龙,您听说过吧?”方平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江北最大的本土建筑企业。今天上午,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刚把他们总部的帐本给封了。现在建委辖下的所有工程,实行全过程审计和资金专户管理。连陈大龙这种地头蛇都被查得底朝天,您那个连二级资质都没有的包工队想进场,光是保证金和资质审查这一关,纪委就能直接立案。您要是真想接活儿,过完年去考个资质,走正规招投標流程。”
    方翠兰听得直缩脖子,连连摆手:“那啥……纪委查那么严啊,那还是算了,算了。”
    一提到纪委和公安局,这两个平时只在小县城里打转的亲戚彻底没了脾气。
    他们原本以为当了官就能呼风唤雨,没想到方平搬出来的全是红头文件和查案抓人。
    眼看討不到任何好处,方建军掐了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建国啊,那我们就不多待了。平子刚回来,还带著客人,你们一家人好好聊。”
    方翠兰也跟著起身,连桌上的瓜子都不敢吃了,灰溜溜地跟著方建军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的一剎那,方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衝著方平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小子,几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你大伯刚才在这儿磨了我一个多小时,我都快愁死了。”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种事以后少不了,您二老就拿我工作忙、纪律严当挡箭牌,一概往外推。”方平脱下沾著雪水的大衣。
    李素琴从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薑汤,一碗递给方平,另一碗直接塞到苏婉手里,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闺女,快喝口薑汤暖暖身子。这大雪天的,多亏你送平子回来。你家是哪里的?在江北什么单位上班啊?”

章节目录

仕途巅峰:从市委大秘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欲望社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仕途巅峰:从市委大秘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