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秋,许都丞相府)
    许都的秋色比徐州肃杀。车队驶过朱雀大街时,两侧商铺纷纷关门闭户——曹操的“校事府”密探比秋风更冷。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著街边巡逻的虎豹骑,低声对车內人道:“孔明,记住这里的气味。”
    九岁的诸葛亮正襟危坐:“铁锈、血腥、还有...恐惧。”
    “对。”我放下帘子,“这是权力中心的味道。待会儿进去,多看,少说。”
    车驾停在丞相府前。曹操没亲自出迎——意料之中。倒是荀彧候在门口,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刘使君。”荀彧长揖,“丞相在白虎堂等候。”
    “有劳文若。”我下车站定,示意身后车队,“备带了些青徐特產,还请丞相笑纳。”
    一百坛“英雄醉”,十万石新粮,三十车东海盐——车队排了半条街。荀彧扫了一眼,笑容不变:“使君破费了。”
    白虎堂比想像中小。曹操坐在主位,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批阅公文。直到我走到堂中行礼,他才缓缓抬头。
    “玄德来了。”他放下笔,笑容像刀锋上的光,“坐。”
    没有寒暄,没有敘旧。郭嘉站在曹操身后,贾詡坐在阴影里。空气里都是算计的味道。
    “听闻孟德大破袁绍,备特来贺喜。”我让隨从抬进第一件礼——一尊玉雕奔马,“此乃和田美玉所雕,寓意马到功成。”
    曹操瞥了一眼:“玄德有心了。只是...”他顿了顿,“最近许都开销大,这玉马好看,却不解饿啊。”
    开场就哭穷。
    我立刻接话:“是是是,所以备还带了十万石新粮,已在府外。另有一百坛好酒,给孟德解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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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曹操身体前倾,“听闻玄德在青徐推行『摊丁入亩』,粮產翻倍。不知此法...可否在兗州推行?”
    来了。要技术。
    “孟德说笑了。”我苦笑,“摊丁入亩全赖青徐世家支持。兗州豪强林立,若强行推行,只怕...”
    “只怕什么?”曹操盯著我。
    “只怕有人要学袁本初,另立朝廷啊。”我说得轻描淡写。
    堂內一静。
    郭嘉轻笑:“刘使君真会说笑。袁绍已是冢中枯骨,何足惧哉?”
    “奉孝先生说的是。”我转向郭嘉,“只是备最近听说...鄴城那边,审配逢纪正拥立袁尚,而袁谭在并州集结旧部。这袁家,怕是要上演兄弟鬩墙的戏码了。”
    曹操的手指敲了敲桌案。
    他在掂量——掂量我是真担心袁家死灰復燃,还是在挑拨他分兵。
    “玄德消息倒是灵通。”曹操终於开口,“不过袁家的事,不急。今日请你来,是朝廷要封赏——镇东將军,领青州牧,如何?”
    我起身,郑重行礼:“陛下隆恩,丞相厚爱,备感激涕零。只是...”
    “嗯?”
    “青州黄巾余孽未清,海边又有倭寇侵扰。这镇东將军的担子...”我面露难色,“备怕担不起啊。”
    曹操笑了:“玄德过谦了。你三州在手,精兵十万,还怕几个黄巾倭寇?”
    “兵是多,但...”我嘆气,“缺钱,缺铁,缺战马。尤其是战马——幽州的马场遭了瘟疫,今年战马產出少了七成。”
    谈判进入核心。
    曹操要我用“摊丁入亩”技术换封赏。
    我要他用战马、生铁换我“安心当镇东將军”。
    郭嘉插话:“听闻刘使君在江东调停孙吕,不费一兵一卒得三县之地。这般手段,还缺钱?”
    “那是代管,不是占有。”我纠正,“赋税还要分给孙策吕布各四成,剩两成...勉强够维持县治。”
    贾詡忽然开口:“刘使君,曹昂公子之死...你怎么看?”
    话题骤转。
    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少將军英年早逝,国之不幸。备闻讯时,正在广陵江边,曾面北洒酒三杯。”
    “只是...”我抬头直视曹操,“备有一事不明。少將军隨军出征,本该在中军护卫之下,为何会亲冒矢石,陷於险地?”
    曹操眼神骤然冰冷。
    郭嘉急忙圆场:“战阵之事,瞬息万变...”
    “不错。”我点头,“所以备常说,为將者当知进退。有些仗该打,有些仗...该让別人去打。”
    话里有话。
    曹操靠回椅背,手指摩挲著玉扳指:“玄德的意思是...”
    “孟德已得中原,该休养生息了。”我摊开隨身带来的地图,“袁绍虽败,根基尚存。若逼得太紧,袁谭袁尚必联手死战——届时河北糜烂,得之何益?”
    “不如缓一缓。让袁家兄弟內斗,让河北世家站队。”我用手指在地图上画圈,“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孟德再北上接收...岂不省力?”
    曹操盯著地图,良久不语。
    我知道他在权衡——我说的这些,他麾下谋士肯定也提过。但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意味不同。
    因为我是“盟友”,也是潜在对手。
    “你要什么?”曹操终於开口。
    “三样。”我竖起手指,“第一,朝廷正式承认我对幽青徐三州的统治权——不是『领州牧事』,是实授。”
    “第二,开放兗州马市,每年售我战马三千匹。”
    “第三...”我顿了顿,“许我在徐州开『太学分院』,聘郑玄为祭酒,为朝廷培养人才。”
    荀彧皱眉:“刘使君,太学乃国家...”
    “文若先生。”我打断他,“天下大乱,典籍散佚。备在徐州抢救洛阳藏书七千卷,建『文渊阁』收藏。若能在徐州开分院,广纳寒门学子,將来为朝廷所用——这不正是丞相『唯才是举』之意?”
    曹操眼睛眯起。
    他在计算。计算我的威胁,计算我的价值。
    “战马一千匹。”他开口还价。
    “两千五。”
    “一千五。”
    “两千。”我寸步不让,“再加生铁十万斤。”
    郭嘉忍不住笑了:“刘使君,你这是来做生意的?”
    “战爭就是生意。”我也笑了,“咱们是商人,他们是顾客——这话还是奉孝先生当年说的。”
    郭嘉一愣——他根本没说过。
    但他只能默认。
    曹操忽然大笑:“好!好个刘玄德!两千战马,十万斤生铁,换你五年不渡黄河——如何?”
    五年之约。
    我起身,正色:“若袁绍来攻...”
    “那不算。”曹操摆手,“我说的是,你不主动渡河北上。”
    “成交。”我伸出右手。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冰凉,有力,各自藏著八百个心眼。
    宴席设在晚间。酒过三巡,曹操屏退左右,只剩我二人对坐。
    “玄德。”他忽然问,“若当年討董时,你先得传国玉璽...会如何?”
    来了。终极试探。
    我放下酒杯,直视他:“我会砸了它。”
    “哦?”
    “一块死玉,凭什么代表天命?”我冷笑,“高祖斩白蛇时,可有玉璽?光武中兴时,玉璽在谁手中?”
    曹操眼中闪过异色。
    “孟德,你我都知道。”我压低声音,“这乱世,能定天下的不是玉璽,不是血统,是刀,是粮,是人心。”
    “所以你建太学?所以你摊丁入亩?所以你...不称帝?”曹操追问。
    “称帝?”我笑了,“袁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这局游戏...还没到掀底牌的时候。”
    我们同时举杯。
    月光透过窗欞,照在两张各怀心思的脸上。
    三日后,我带著册封詔书离开许都。车队多了二十辆满载生铁和银钱的马车——那是曹操“预付”的战马定金。
    诸葛亮在车上问:“老师,五年之约...真要守?”
    “守。”我闭目养神,“但约上只说我不渡黄河——可没说我不能从海上登陆辽东啊。”
    孩子眼睛亮了。
    车外,许都城楼渐远。
    徐庶策马靠近车窗:“主公,刚收到幽州急报——袁谭派辛毗来求援,愿以城池换咱们出兵牵制袁尚。”
    我睁开眼。
    “告诉田豫,答应他。但不要真出兵,就说...我军正在整编,三个月后才能动。”
    “这是为何?”
    “让袁谭以为有希望,才会跟袁尚死磕。”我望向北方,“等他们兄弟血流得差不多了...”
    “咱们再去『劝架』。”
    秋风捲起车帘,带来远方的烽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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