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姜子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那些画面,一遍遍在他脑海闪过。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利民的规矩世道。
    师尊说大商气数將尽。
    师尊说天命在西岐。
    师尊说……
    可眼前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姜子牙闭上眼,想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那些画面,百姓的话语,始终挥之不去。
    就在他辗转难眠之际,忽然感应到怀中一阵温热。
    他伸手探入衣襟,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符。
    那是下山时南极师兄给的联络师门法器。
    此刻,玉符上正闪烁著微弱的萤光。
    姜子牙心头一凛,连忙以法力探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正是南极仙翁:
    “姜子牙,速去西岐,不得有误。”
    短短十个字,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姜子牙握著玉符,怔怔坐在床上,半晌无言。
    速去西岐……
    这是师尊的意思,还是南极仙翁自己的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道命令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急切,极有可能与申公豹有关。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符,萤光散去,重归沉寂。
    可那道命令,却如同烙铁般,在他心头留下深深的印记。
    这一夜,他註定无眠。
    .......
    天色刚亮,姜子牙便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往后院深处走去。
    申公豹同样心事重重地从厢房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怔:“姜兄,要去何处?”
    姜子牙脚步一顿,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我想去见仙师。”
    申公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正好也有疑惑,一起吧。”
    两人穿过迴廊,来到后院深处一座幽静的小院前。
    这是王溟在饭庄內的居所,平日里少有人来。
    孔宣正立在院门口,见他们到来,似乎並不意外,只是侧身一让:“老师在等二位。”
    姜子牙一怔,隨即反应过来。
    以王仙师的修为,那一夜辗转,怕是早就被他看在眼里。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中,王溟坐在石桌前,面前摆著一壶清茶。
    晨光透过树梢洒在他身上,映得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浅金。
    “坐。”王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招呼老朋友。
    姜子牙和申公豹依言落座。
    王溟端起茶壶,亲自为两人斟茶。
    那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圣人架子,倒像是寻常的茶庄老板。
    姜子牙捧著茶盏,正要开口,王溟却先说话了:
    “姜先生,昨夜没睡好吧?”
    姜子牙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王溟笑了笑:“那南极仙翁给你传讯了?”
    姜子牙又是一怔,隨即苦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符,放在桌上:“昨夜南极师兄传讯,命我速去西岐。”
    王溟看了一眼那玉符,神色不变,仿佛早就料到。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道:“姜先生,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姜子牙一愣,不明白王溟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老朽七十有余。”
    王溟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那你猜猜,本座多大?”
    姜子牙又是一愣,摇了摇头。
    王溟笑道:“本座是先天人族根脚,从洪荒初期活到现在。论岁数,比你大好几万轮。”
    姜子牙呆住了。
    王溟继续道:“所以,你跟本座说话,別一口一个老朽的。你才七十,在本座面前装什么老?”
    申公豹在旁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子牙的脸微微涨红,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吶吶道:“那……那贫道……”
    “隨你。”王溟放下茶盏,“你是来找本座交流解惑的,不是来拜见长辈的。放鬆些。”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终於点了点头:“好。”
    他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再也按捺不住心头困惑:“仙师,我有一事不明。”
    “昨日我在城中,亲眼见到一桩事。有恶霸欺压百姓,衙役顷刻便至,锁拿恶霸,赔付百姓,还有號牌可领,有衙门可依……那老者说,这是仙师您定下的规矩。”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仙师,您为何要如此对待那些百姓?为何能制定出这般利好百姓的政策?”
    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一夜。
    他见过太多高高在上的仙神,视凡人为螻蚁,生死隨意。
    也见过太多诸侯贵族,视百姓为草芥,盘剥无度。
    可王溟不一样。
    他是截教小教主,是能与他师尊元始天尊正面交锋的存在。
    这等人物,为何要费心去管那些凡人的死活?
    王溟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远处,仿佛在看很遥远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子牙,你可知道,人族在洪荒初期,是怎么活下来的?”
    姜子牙一怔,摇了摇头。
    “那时候,没有城池,没有国度,没有你们现在习以为常的一切。人族刚刚诞生,茹毛饮血,衣不蔽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隨便一个开了灵智的妖物,都能轻易杀死一群人。”
    王溟声音出奇的平静,却带著沉重的苦痛,“本座是先天人族根脚,亲眼见证过那段黑暗日子。看著族人被妖物吃掉,看著部落被洪水衝垮,看著一场瘟疫夺走大半条命。那时候的人族,活得不如螻蚁。”
    姜子牙和申公豹静静听著,难免涌起复杂情绪。
    王溟继续:“后来,人族慢慢站稳了脚跟。有了三皇治世,有了五帝定伦,有了现在这些国度。可本座知道,那些苦难,並没有真正消失。”
    他看向姜子牙,目光深邃:“那些被恶霸欺压的百姓,他们跪在地上,额头磕破,只求一条活路。他们和洪荒初期的那些族人,有什么区別?”
    “没有。”他自问自答,“一样的弱小,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只能任人宰割。更可悲的是,如今这一幕居然发生在同族间。”
    “为难同族者非蠢即坏。”
    “所以本座要定规矩。让他们交一成的盈利,换来官府的庇护。让那些恶霸不敢隨意欺压他们。让那些衙役跑得快些,再快些。”
    “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姜子牙怔怔听著,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在崑崙山,师尊教导的是顺天应人,是气数已尽,是所谓天命。
    那些百姓,不过是天命棋盘上的棋子,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定数。
    可从王溟口中,他听到的是不一样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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