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辽,上京王宫。
    刘绣拿著那份从大宋送来的国书找到萧杨。
    “新帝已经登基了!”他高兴道,“现在大宋的年號是祥兴!”
    “是的,消息確凿。”萧杨点头。
    “根据派去洛阳的探子来报,受璽大典於正月初一在嵩山按时举行,宋廷对外宣传的新帝正是赵必恆的弟弟赵必检。”
    於是刘绣询问:“既然新帝已立,咱们继续留著前太子也没什么意义了,不如將其放回去?”
    萧杨思索片刻,微微頷首。
    “殿下所言极是,咱们款待得也够久了,相信他已经领受咱们的心意。”
    “这人吶,在外地待得久了,势必会想家,也是时候让他回去了。”
    此时的赵必恆,因为无需再严加看管,萧杨已经將软禁的范围扩大到了整座宅院。
    若是屋里待闷了,他还可以出来在院中转转,晒晒太阳,看看花草。
    刘绣和萧杨来到宅院时,赵必恆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天空发呆。
    他面色憔悴,眼眶深陷,显然这些日子並没有休息好。
    “殿下!”萧杨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我等今日前来,是有好消息告知。”
    赵必恆缓缓转过头,看著他,没有说话。
    萧杨继续道:“大宋那边,已经另立新君,改元祥兴。今日我廷收到大宋来信,经商议之后,决定送殿下回国。”
    他说完,便等著赵必恆露出欣喜的表情。
    然而赵必恆只是看著他,嘴角浮起冷笑,声音沙哑:
    “二位当孤是傻子不成?当真以为孤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在刘绣和萧杨脸上扫过。
    “此刻放孤回去,是不是盘算著刚好可以借刀杀人?”
    “孤先前如此对待当今宋帝,我那好弟弟,他必然容我不得!”
    “哪怕是不动手,亦会为了维护他的权力,將孤换个地方软禁起来。
    “或许也是皇陵?又或许是深宫某处见不到光的暗室。”
    他环顾四周,抬起双臂。
    “与其那般,倒不如待在此处逍遥快活!反正你们又不敢动孤。”
    刘绣和萧杨对视一眼,一时语塞。
    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先前想留他,他不愿意,死活要回去。现在想送他走,他又不愿意,死活要赖在这里。
    萧杨乾咳一声,试图再劝:“殿下,您误会了,大宋那边是真心……”
    “不必说了!”赵必恆抬手打断他,转身便往屋里走,“孤心意已决,不必再劝!”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刘绣和萧杨站在院中,竟不知该说什么。
    大宋这边,內阁很快收到大辽的回函。
    信上说得很清楚:前太子不愿意回国,执意要留在大辽,我等也很为难。
    严延拿著那封信,眉头皱成了一团。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总不能直说“当今宋帝已经入了真仙宫当道士去了”吧?
    那样大辽恐怕又不愿放人了。
    可如此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那日参加大典的有那么多人,消息早晚要泄露出去。
    而赵汝醇这边,最近一直在另谋人选。
    他对朝政本就不感兴趣,只是受兄长临终嘱託才临时监国。
    等局势稳定下来,他还是要回自己的府邸,继续修行的。
    他只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若要另立新君,只能在宗室中挑选合適之人。
    英宗赵崇晨只有赵必恆、赵必检二子。再往前,赵崇晨又是仁宗赵汝良唯一的儿子。
    到了汝字辈,也就是赵汝醇这一辈,他首先想到的是兄长赵汝贤的长子,赵崇昭。
    可赵崇昭年纪已经不算小,身体也不太好,三天两头生病,怕是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
    赵汝贤次子,赵崇晓?
    赵汝醇摇了摇头。
    不行,此人太过优柔寡断。平日里连吃个什么饭都要斟酌许久,遇到国家大事,估计可能会掷骰子决定结果。
    剩下的几个,不是性格偏激,就是能力有限。
    每每想到一人,赵汝醇总觉得或多或少都有缺点,有的沉迷酒色,有的刚愎自用,有的懦弱无能。
    考虑许久,他不由嘆了口气,感慨起嫡长子继承制確实有其存在的道理。
    赵必恆即便未被英宗立为太子,但作为皇室嫡长子,且不说性格如何,或多或少是受过正经储君教育的。
    论能力,论见识,比寻常宗室子弟强很多。
    想到这里,赵汝醇只得命人召来顾朝奉。
    “你去真仙宫一趟。”赵汝醇吩咐道,“找到赵必检,让他亲笔写一封信。”
    “他若想让大宋继续安稳下去,那这信里就写得诚恳些,动情些,让他兄长相信,他已经忘掉了过去的不愉快,兄长回来之后绝对不会有事。”
    真仙宫,位於嵩山脚下,是嵩山道场的道童修行之所。
    当顾朝奉找到赵必检时,他正在真仙宫的后院抄经。
    “陛下……”顾朝奉刚开口,便被赵必检打断。
    “这里没有什么陛下。”赵必检头也不抬,“贫道道號『守真』,叫我守真便是。”
    顾朝奉噎了一下,只好改口:“守真道长,监国有事相求。”
    他將赵汝醇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赵必检听完,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写。”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略作思索,便开始写。
    信中,字字句句皆表达了自己这位胞弟对兄长的思念之情。
    他说大宋不可少了他这位国之栋樑,说朝中上下都盼著他回来,说他若愿意回来,必然许以重职,共享太平。
    写完后,他吹乾墨跡,將信折好,递给顾朝奉。
    顾朝奉接过信,没有久留,连忙行礼告退。
    书信被加急寄到了上京,先经刘绣与萧杨过目,確认无问题后,再转交赵必恆。
    赵必恆接过信,打开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赵必检的字跡。
    毕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时常一起读书,一起练字。
    他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待看完,猛地將信撕碎。
    “看吧!”
    赵必恆面容惶恐,声音发颤:
    “我先前怎么说的?我就说他不会放了我!”
    “我若回去,怕是活不到明年开春了!”
    刘绣和萧杨站在一旁,人都傻了。
    此人疑心病竟是比他们想像中还要重。
    不过细想一下也是,这信未免太过深情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或许新帝的想法真是赵必恆说的这样?
    自那以后,赵必恆连门都不愿意出了,整日將自己锁在屋內,除了送饭,任凭谁来敲门都不开。
    刘绣为难道:“国相,现在怎么办?”
    萧杨嘆了口气,由衷感慨:“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也罢,若他当真不愿回国,我大辽养著便是。只要新帝不对我大辽继续开战,那么大辽也无需再想法子动盪大宋朝局。”
    “只是……”
    说到此处,他眼神闪烁。
    “只是什么?”刘绣追问。
    “没事了。”
    萧杨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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