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团兽快被嚇死了。
    听完这几人的对话,它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背后竟还藏著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真正大佬。
    方才那几缕煞气就够它吃一壶的了,要是真被送到那位大佬面前,还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然而那少年做事丝毫不拖泥带水,这边建议刚落地,下一瞬,它已被煞气裹挟著,腾空而起,直直拋向楼船的位置。
    “哎哟喂!”
    圆滚滚的身子重重砸在甲板上,骨碌碌连滚了好几圈。身上披著的大氅散开了,脸上的面具也甩飞了出去,唯独那顶粘在脑袋上的纸王冠,竟出奇地坚挺,纹丝不动。
    雪团兽抱著头,滚著滚著,径直滚到了一双绣花布履。
    在即將碰到鞋面时,身子却又忽地被控住了,定在原地。
    对方穿得极为隨意,脚都没好好套进鞋里,就这么趿拉著,大佬不愧是大佬,单是这穿鞋的方式,气势就已经拿捏得死死的。
    隱约间,一股淡雅清幽的花香飘来。雪团兽浑身一颤,大佬的香气果然不容小覷,说不定是什么迷惑人心的毒气!
    它抖得更厉害了。
    “你就是海贼头头?”
    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甜的嗓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化在热茶里。
    “你盯著我脚做什么?抬起头来呀。”那声音顿了顿,带著几分好奇,“別怕,虽然你看起来像个巨大汤圆,但我又不会吃了你。”
    雪团兽抖得更凶了,呜呜呜呜,这种说话柔柔的大佬,手段最狠了!
    可它不敢不从,只好战战兢兢地仰起脑袋,对上了一双澄澈圆圆的大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它的瞬间,似乎亮了一下。
    大佬忽地蹲下身,语气中竟有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激动:“雪王大人!?”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雪团兽惊得舌头都打了结,难道它的威名已经传得这么远了?连这种深藏不露的大佬都认得它?
    “阁下可曾听说过蜜什么城?”
    雪团兽眨了眨眼睛,完了完了,这该不会是在对什么暗號吧?
    蜜什么城?蜜汁城?蜜糖城?蜜饯城?
    它脑子里疯狂闪过无数个带“蜜”字的地名,一个都对不上。
    完了,彻底完了。
    要是对不上暗號,它岂不是就死定了!
    可它来自幽泉镇,家就在镇里的雪冰洞里。
    它想了想,只要硬著头皮支支吾吾开口:“雪...冰......”
    “洞”字还未来得及出口——
    “对对对!”大佬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我就说嘛,你这副身材,这顶王冠,绝对是雪王本尊!”
    “呜呜呜呜呜家人啊!我已经好久没有喝到冰鲜柠檬水了!”
    雪团兽呆呆地看著她,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所有人都被柴小米这一反常態的表现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鄔离,一步上前,抬脚將雪团兽踢远了些。
    他盯著柴小米眼眶里迅速聚起的水汽,那盈盈碎光在眼底打著转,一时竟说不出的慌乱。他一把牵起她的手,声音里带著几分少见的急促:“什么水?哪里有?你要喝,我马上去帮你弄来。”
    他分明从她眼底瞧出了真真切切的难过。
    那种难过很复杂,像隔著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望什么,像想念什么却够不著。除了思念,还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在眼底,化不开。
    这个眼神,忽然令他感觉到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
    在此之前,他从未对任何一件事物產生过这种感觉,尤其是当她小幅度摇了摇头,轻轻回答他:“没有的,这里没有。”
    这里......
    指的仅仅是这艘船,这片海,还是......这整个世界?
    *
    这段小小的插曲,其他人並未放在心上。
    雪团兽被押回房间,白猫开始审问雪团兽为何突然在海面上发动奇袭,虽然没对船上的人造成什么真正的伤害,但好歹也引起了恐慌。
    雪团兽扶了扶头顶的王冠,以及旁边插著的那朵花,抽抽搭搭地开口:“都怪你们一点都不尊重幽泉镇!”
    “幽泉镇有个风俗,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在门口堆起小雪人,象徵著吉祥如意。”
    “而那你们这些坐楼船远道而来的世家贵族,打著欣赏美景、吟诗作乐的旗號,却时常为了找乐子,將百姓家门前的雪人踹翻、推倒。”
    “我们白日是一动不动的雪人,只有晚上才能变成能动的雪团兽。”它越说越委屈,“只能眼睁睁看著同伴碎在面前,还有把我们堆好的孩子们哇哇大哭。”
    说到这儿,雪团兽伤心极了,圆滚滚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所以我们夜里就偷偷开走镇上码头的船只,冒充海贼,要把所有来赏玩的游船都嚇退!”
    白猫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难怪外头常常在传,幽泉镇有邪祟出没,难不成也是你们干的?”
    雪团兽理直气壮:“是!我们夜里经常扮做幽灵,去嚇客栈里那些熟睡的旅客,最好快点把他们赶出幽泉镇!”
    “確实可恶,嚇一嚇也是应当的。”宋玥瑶接话。
    雪团兽眼睛一亮,激动地朝她点头,终於有人理解它们了!
    宋玥瑶又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自家门前象徵吉祥如意的雪人被推倒了,户主却没有找这些人理论?”
    雪团兽一愣。
    “有些手贱脚贱的人固然可恨,但也不能一桿子打死所有。”她语气平缓。
    “尤其是幽泉镇地处海岛,相比凉崖州其他城池本就是贫穷落后。唯一的进项,便是旅人来此地游玩消费。你们一股脑把人全轰走了,那把你们创造出来的百姓们,靠什么过活?”
    柴小米在一旁疯狂点头,看向宋玥瑶的眼神里写满了崇拜。
    她是感性主义者,凡事容易上头,常常会疏漏事情本质的那一面。可宋玥瑶不一样,她总能保持理智,一眼看穿癥结所在,“瑶姐说得对。”
    她转而看向雪团兽:“当温饱都成了难题,谁还有心思去堆雪人祈福呢?你们这不是在自掘坟墓吗?”
    雪团兽低下头,圆滚滚的身子缩了缩,小声嘟囔:“......我们没想过这些。”
    它抬起头,眼眶里似乎有什么在打转:“那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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