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京城,侯亮平家。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米色的沙发上摆著几个靠垫,茶几上放著一盘洗好的水果,墙上的结婚照里,侯亮平和钟小艾笑得格外灿烂。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那份刚从单位带回来的调令复印件。
    他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
    三年了。
    他在正处级的位置上整整困了三年。
    岳父钟正国说,年轻人要沉得住气,要多歷练。
    可这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歷练?
    他侯亮平办的大案要案还少吗?
    现在好了,汉东省检察院主动来调人,这是组织需要,是他侯亮平靠自己的能力爭取来的机会。
    谁也挑不出毛病。
    “亮平。”
    身后传来钟小艾的声音。
    侯亮平回过头,看到妻子端著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披散著,脸上没有了中午吃饭时的精致妆容,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给。”钟小艾把一杯茶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侯亮平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还在想调令的事?”钟小艾看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
    侯亮平点点头。
    “小艾,你说,我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钟小艾没有立即回答。
    她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亮平。”她缓缓开口。
    “你去汉东,我无力阻止。”
    “但是你得想清楚,你去了之后,会遇到什么。”
    侯亮平看著她。
    钟小艾继续说。
    “第一,汉东的水很深。赵家在汉东经营了十二年,不好惹。”
    “第二,王江涛在汉东。你和他之间,有过节。”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王江涛。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汉江省的时候,他被王江涛坑得很惨。
    具体的细节,他不愿意多想。
    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王江涛一路高升,从汉江省副省长到汉江省常务副省长,再到汉东省省长。
    而他侯亮平,却从在正处级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不是没想过王江涛。
    每次想到,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不,不是畏惧。
    是警惕。
    他知道王江涛这个人有多厉害。
    “小艾。”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钟小艾看著他,没有说话。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汉东的水深,我知道。”
    “赵家的问题,我也知道。”
    “可是小艾,我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去。”
    “我今年四十二了。”
    “如果再不搏一把,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小艾,你知道吗?”
    “每次听到別人在背后说我是靠老婆吃饭的,我心里有多憋屈?”
    “我不是靠老婆吃饭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亮平。”钟小艾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不是。”
    侯亮平的情绪慢慢平復下来。
    “小艾,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大声的。”
    钟小艾摇摇头。
    “没事。”
    “亮平,你想证明自己,我理解。”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侯亮平连忙说。
    “什么事?你说。”
    钟小艾一字一顿地说。
    “去了汉东,对王江涛,要留个心眼。”
    侯亮平愣住了。
    钟小艾继续说。
    “王江涛这个人,不简单。”
    “当年在汉江的时候,你被他坑过,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现在是汉东省省长,是你的顶头上司。”
    “表面上,他会支持你,给你撑腰。”
    “背地里,他打的什么主意,谁也不知道。”
    “所以,你必须留个心眼。”
    “该配合的配合,该匯报的匯报,但不能完全信任他。”
    侯亮平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点头。
    “小艾,我记住了。”
    钟小艾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那就这么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侯亮平,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亮平,还有一件事。”
    侯亮平看著她。
    钟小艾转过身,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然然怎么办?”
    侯亮平的心猛地一紧。
    然然。
    他们的儿子,今年六岁。
    这些年,因为工作忙,然然大部分时间都是钟小艾在照顾。
    他侯亮平,陪儿子的时间少得可怜。
    现在,他要去汉东了。
    “小艾。”他艰难地开口。
    “然然……只能辛苦你了。”
    钟小艾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亮平,我不是怕辛苦。”
    “我是担心然然。”
    “他还小,需要父爱。”
    “你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
    “小艾。”侯亮平说道。
    “对不起。”
    “亮平。”钟小艾轻轻靠在他肩上。
    “你不用道歉。”
    “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心里装著老百姓,装著正义,装著那些该抓的人。”
    “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
    侯亮平的眼眶湿润了。
    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
    “小艾,谢谢你。”
    钟小艾摇摇头。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
    “亮平,你去了汉东,一定要好好的。”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记得——你还有我。”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都带著泪光。
    晚上七点,京城,钟家。
    这是一栋位於京城西城区的老式四合院,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正房里,灯火通明。
    钟正国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他今年七十八岁,头髮已经全白了,但精神矍鑠,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侯亮平坐在下首,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面前摆著一杯茶,他却一口没喝。
    “亮平。”钟正国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调令下来了?”
    侯亮平点点头。
    “是的,爸。”
    “效率特別高,今天下午正式下来了。”
    钟正国盯著他看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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