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著安怜的话,方奇的嘴微微张开。
    他应该说什么?
    ……节哀?
    十七年前……
    第二次世界智械危机吗?
    她这是,又要继续上一周目的“歷史课”了吗?
    脚边,跪坐的银髮少女,身体也微微有些发僵了,那只攥著他裤腿的小手收紧了一些。
    方奇微微低头看她。
    璃光的琥珀色眸子正盯著安怜。那右眼的淡蓝色布条下,隱隱地透出了微弱的红芒。
    她对“第二次智械危机”这几个字……有反应。
    她在紧张。或者说,她在警惕。
    第二次智械危机……是了,应该与她现在的状態有关!
    方奇深吸一口气,集中了精神,紧张地看著安怜。
    安怜轻轻抿了口茶,灰眸看向方奇,平静道:
    “第二次智械危机刚结束时,我才刚满十岁。”
    “我的父母,还有我的亲哥哥……都死了。我们家就只剩下了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方奇微微一怔。
    直接从第二次智械危机结束时开始讲?
    不是要给他讲第二次智械危机啊……
    眼前那双灰眸,此时正盯著茶几上那杯冒著热气的茶。
    她继续平静道:
    “十岁的小女孩,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
    “所以,我被带走了。”
    “带走我的人是街道办的人?也可能是社区的人。我记不清了。”
    安怜微微偏了偏头。
    “那是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板著脸,拉著我的手腕就往外走。”
    “我就那么被她拽著,一步一步地,离那个我住了十年的家……越来越远。”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方向是孤儿院。”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方奇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听著。
    安怜这是在讲……
    十七年前,她自己的故事?
    ……为什么要给他讲这个?
    博取同情,还是……?
    脚边那只小手也微微鬆开了。
    意识到不是在讲第二次智械危机后,璃光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
    她也好奇地听了起来。
    安怜则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整个世界都乱成了一团,死了太多人,也伤了太多人,医院的走廊里躺满了人,太多地方需要重新建设。”
    “在那种情况下……”
    她的灰眸微微黯淡了一下。
    “谁又会在乎一群孤儿呢?”
    “很多孤儿院,就是衝著补贴开的。让孩子们饿不死就行。”
    “饿不死……就已经是仁慈了。”
    她平静地诉说著她的故事:
    “我被送去的那家孤儿院,在郊区。”
    “一栋三层的老楼,墙皮都脱落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也没人收拾。”
    她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回忆。
    “第一天去时,院长看了我一眼,说我『长得还行』,然后就让人把我带去了三楼的一间屋子。”
    “那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上焊著铁栏杆。被子是潮的,有一股霉味。”
    “我缩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声音……有小孩在哭,很远,听不真切。”
    方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下意识问。
    安怜的灰眸动了动。
    “后来,就那么活著。”
    她语气淡淡。
    “每天早上发一个馒头,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中午是白菜煮水,晚上没有饭。”
    “饿不死,但只是活著。”
    “院子里那些小孩,一个个都骨瘦嶙峋。眼睛里没光,看人的时候都是躲躲闪闪的。和他们说话,他们就往后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似乎藏著什么別的东西。
    “我当时小,不懂。就觉得这地方有些怪。但没办法,我没地方可去了。”
    方奇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安怜继续说。
    “后来慢慢的,我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灰眸眯了起来。
    “屋子里的孩子,在变少。”
    方奇的眼皮微微一跳:“变少?”
    “嗯。”
    安怜点头。
    “刚去的时候,我那层楼住了十几个孩子。”
    “过了两个月,剩七八个。再过一个月,剩五个了。”
    她抬起那双灰眸,看向方奇。
    “我当时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问了也没人告诉我。”
    “院长和那些工作人员看见我就摆手,让我滚远点。”
    方奇沉默。
    安怜只是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就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
    方奇感觉自己腿侧的那只小手,忽然紧了一下。
    他低头。
    银髮少女的琥珀色眸子正直直地盯著安怜。
    她也在认真听,也被安怜的故事吸引了。
    安怜没有在意,她只是继续说:
    “我那时已经学会了警惕,听见脚步声就立刻爬起来,贴著门缝往外看。”
    她顿了顿。
    “走廊里站著两个人。一个是院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穿著西装,看著挺有钱的样子。”
    “院长指著隔壁那间屋子,压低声音说:『那个,八岁,女孩,长得挺水灵。』”
    “那个穿西装的往那屋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院长就笑了,笑得像是……做成了一笔买卖。”
    方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继续说。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灾难过后,很多有钱有权的人受了伤、生了病,他们……”
    “需要器官。”
    方奇屏住了呼吸。
    他的后背,有些发凉了。
    那种事情……在任何动盪的时代都不稀奇。
    只是在智械危机之后,在这个世界……可能变得更加赤裸裸、更加没人管。
    安怜继续说,很平静地说。
    “第二天,隔壁那个女孩就不见了。”
    “我问工作人员,他们说她被领养了。”
    她轻轻抿了抿嘴。
    “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好几次……我开始害怕了。”
    “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蜷在床上,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听见脚步声就浑身发抖,攥著被子,不敢出声。”
    “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安怜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睫毛微微颤抖著,那双灰眸盯著茶几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就在想……”
    “那些杀了我父母和哥哥的ai,它们很可怕。”
    “但这些人……好像更可怕。”
    她抬起眼,看向方奇。
    “ai杀人,是因为失控,是因为程序崩了,是因为……它们疯了。”
    “可这些人,他们是清醒的。”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笑著做,他们做完还能回去睡个好觉。”
    “那时候我才十岁,我不太懂什么大道理。但那个晚上,我缩在那张潮乎乎的床上,盯著天花板,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她看著方奇,睫毛颤动著。
    “原来人,可以比ai更可怕。”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奇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著这个上周目差点被璃光掐死、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最后被公司灭口的女人……
    讲述著她十岁时的恐惧。
    还有那个让她恐惧的真相。
    脚边那只小手又动了动,璃光的指尖在他腿侧轻轻画著圈,像是在安抚他。
    然后,安怜又开口了。
    “然后有一天,院长忽然把我和另外几个孩子叫到了办公室。”
    她的声音微微变了,多了些什么不同的情绪。
    “我以为,轮到我了。”
    “当时我站在那儿,腿都在发抖。我当时就想……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才十岁,我还没活够呢。”
    她看向方奇,眼神却不是后怕和恐惧。
    “然后院长开口了。他说,马上就有人来了,让我们都乖一点,別乱说话,別丟他的脸。”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我才知道……”
    她的嘴角忽然抿起了一丝笑。
    很浅的一个笑。
    “有人来救我们了。”
    方奇看著她,听得很认真。
    安怜抬起了头,那双灰眸也看著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两个人,一男一女。”
    她的声音变得轻了些,不再那么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温度。
    “男的个子很高,笑起来特別爽朗。女的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著我们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他们带了整整一卡车的物资。”
    “吃的,穿的,用的,还有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的好东西——巧克力,牛奶糖,五顏六色的文具盒,带香味的橡皮。”
    “我们那群孩子,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著卡车上的东西被一箱一箱搬下来,眼睛都直了。”
    安怜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点。
    “然后,那个男人直接去了院长办公室。”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第二天,院长就不见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孤儿院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全被曝光了。”
    “院长被抓走了,那些工作人员也换了一批新的。”
    “那栋破破烂烂的三层小楼,被重新装修了一遍。”
    “墙刷得雪白,窗户也换了新的,院子里铺了草坪,还搭了一个滑梯。”
    安怜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越来越……轻鬆。
    “那个女人给我们建了图书室。书架上摆满了书,童话的,科普的,还有连环画。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我们全都挤在图书室里,抢著翻。”
    “那个男人给我们建了小操场。他说小孩子要多运动,身体才好。他还亲手教我们踢球,但他踢得可臭了,一脚射门踢偏了,差点踢到旁边经过的野猫。”
    安怜说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她继续说。
    “后来他们也经常来。每个月都会来,有时候一个月会来好几次。”
    “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新衣服,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就是路过时单纯来看看我们,也会在路边买些小东西。”
    “孩子们从最开始缩在墙角不敢看人,慢慢变得敢笑了,敢说话了,敢追著他们喊叔叔阿姨了。”
    安怜看著方奇,眸光坦然。
    “我也是其中一个。”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那时候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变成他们这样的人。”
    那双灰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因为他们让我明白……可怕的从来不是人,是那颗选择变成魔鬼的心。”
    “而我……可以选择变成他们那样的光。”
    方奇看著她。
    那张清冷的脸上,居然掛著一种……很温柔的表情。
    灰眸微微弯著,嘴角在弧度很浅很浅的笑。
    然后她继续说——
    “后来有一次,他们带了他们的孩子来。我们那时才知道,他们原来是一对夫妻。”
    “他们的孩子是个男孩。比我小几岁。”
    “瘦瘦小小的,但特別活泼。一来就满院子跑,追著那群小孩玩,一点都不怕生。”
    “他跑得满头大汗,他妈妈就在旁边笑,拿手帕给他擦脸。他爸爸蹲在那儿,给他繫鞋带,系完了拍拍他的脑袋,让他再去玩。”
    安怜顿了顿。
    “那孩子特別会玩。他会带著那群小孩捉迷藏,踢球,爬滑梯,在草坪上打滚。”
    “他很快就成了孩子王。”
    “有一次,我坐在台阶上看书,他跑过来,手里攥著一把糖,往我手里一塞。”
    安怜说这句话的时候,灰眸里的光有些软。
    “他说:『姐姐,给你吃。』”
    “然后他又跑开了,跑得跌跌撞撞的,差点摔了一跤。”
    她看著方奇。
    方奇……也愣愣地看著她。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他……不確定。
    靠在他腿边的那颗小脑袋……此时却也动了动。
    银髮少女已经微微眯起了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从安怜脸上移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
    转向了方奇。
    就那么看著他。
    眼神里……带著一丝明显的审视!
    但方奇此时顾不上璃光的眼神了。
    他直直地盯著安怜。
    脑子里也有些混乱了!
    她……想说什么?
    餵……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安怜也看著他,那双灰眸里倒映著他的脸。
    “后来,他们又带著他来过好几次。”
    她的声音轻轻的。
    “每次都一样。他追著我们玩,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带著我们满院子欢声笑语。”
    “那群孩子,包括我,都特別期待他来找我们玩。”
    安怜顿了顿。
    “他的名字是……”
    “我想想……他的父母好像叫他——”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著方奇,轻轻地笑了。
    “小奇。”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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