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柿站在茅草屋外。
    屋外用木桩围出一圈矮篱笆,门口多了一个水缸和石磨。
    朱柿眼前不再下着薄薄的雪。
    圆亮月光下,看到一片暗绿的杂草。
    茅草屋破旧了很多,原本牢固的木门缺了一角,屋顶茅草变稀薄了。
    门外白马站着睡觉。
    月光打在白马油亮的毛发上,它嘴唇松弛,露出门齿,睡得很沉。
    朱柿无声无息出现,连马都没有惊动。
    她推门进屋,有一股柴火烟味和兽皮的膻味。
    屋里多了一些瓦罐陶盆,房梁上挂着风干的肉块和皮毛,侧墙有几把刀剑。
    朱柿目光牢牢锁在床塌边,那里有个酒坛子。
    正是她离开前拿着的那个酒坛,晃一晃,里面的酒水竟然还在。
    朱柿坐在床上,眼神有瞬间的失焦,她这次离开了多久呢……
    床榻上被褥很干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朱柿按了按,在上面留下一个指头印。
    突然,木门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挤进小茅屋,他披着蓑衣。
    男人利落脱下蓑衣,丢到一边。
    朱柿看愣了。
    是无序!
    和后来的无序几乎一模一样,英挺冷峭的脸锋芒毕露。
    但微微翘起的凌乱发尾,添了一丝活人气。
    倘若先前的少年无序是出鞘利剑,此刻的无序,收进了剑鞘里。
    朱柿直起身,脸上的笑窝越来越深,双眼亮亮的,瞧个不停。
    无序转过身的瞬间,朱柿立刻站起来。
    但他却毫无反应,仿佛不知道朱柿的存在。
    脸正对着朱柿,径直走到床塌边,拿起桌上的陶碗,喝口冷水。
    朱柿看得清清楚楚,无序的眼珠子很黯淡,浅青黑色的。
    怎么回事…无序看不见?
    朱柿的笑缓缓收起,手指攥了攥衣角,发出极其微弱的摩擦声。
    那动静,比蛇虫爬过的声音还小。
    无序却动作一滞。
    他继续把碗里冷水喝完,拿着陶碗转身。
    朱柿跟着过去,衣摆布料划过桌角。
    几乎同时,无序扬手,一把掀翻桌子,桌上水壶砸在地上。
    他手中的碗,朝朱柿掷去。
    很稳准,直接命中朱柿额头。
    但却照样穿过去,碗“咔嚓”碎在地上。
    无序拧眉后退,浅青黑的眼睛转了转。
    他确定自己打中了这个不速之客,碗怎会摔在地上?
    疑惑之际,一双凉凉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子。
    “无序,你的眼睛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温暖绵绵的语气。
    无序快要落下的手掌停在半空。
    朱柿一只手勾着无序,另一只摸他的脸,毫无芥蒂地贴近。
    无序的手放下,果真碰到了朱柿的背。
    这个突然消失十年的女鬼,正踮起脚,执着地捧起自己的脸。
    她冰凉的指尖抚过自己的眼皮……
    无序污迹斑斑的布衣,带着河边特有的潮湿青草气,身上冒出一点鱼腥味,大概刚从河边回来。
    他的动作比从前缓慢笨拙。
    朱柿心下着急,无礼地扒了扒他的眼皮。
    “真的看不见了?无序?”
    听到朱柿的声音,无序仍旧面无笑颜,但粗重的呼吸暴露了他。
    无序闭闭眼,沉默着。
    倘若没有欠下朱柿救命之恩。
    倘若不是要替她找到东西,无序不会活到今日。
    兄长死的那天,朱柿突然消失,留下地上的空碗,再也没有出现。
    后来,他和兄长一样禀受祖辈之胎病,因为作恶太多,眼疾发作。
    看不看得见,无序都不甚在意。
    只是当初朱柿坐在地上,委屈迷茫的模样,泪水涟涟的脸,成了无序眼里最后的画面。
    这一幕常常闪现,历历在目。
    无序开口时,声音十分粗粝,不知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那日…我、我去屋外取东西。”
    无序听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地结巴,脸色十分难看。
    朱柿还在灼灼地盯着他。
    无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大概肮脏又孤僻。
    他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不打算再费口舌。
    突然,一片柔软的唇,小小饱满的唇贴上自己。
    陌生的触感,过近的距离,让无序瞬间警惕,他刚要推开,却被朱柿抱得更紧。
    朱柿不知道怎么说清楚,她感觉有一团东西卡在喉咙,没办法咽下。
    上一刻还冷漠不羁的无序,怎么在她眨眼间,等她再回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脸上的不自在和躲避,让朱柿想替他抹掉。
    唇碰到无序的嘴角,朱柿沿着他紧绷的唇线,一点点吻进去。
    朱柿想要摸上无序后脑勺,让他低下头来,可惜力气不够。
    她只能抓住无序的耳朵,轻轻拽了拽。
    无序僵硬地躬身,放在朱柿背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有些呆住了,朱柿薄薄脆弱的唇,一下一下啄着自己。
    朱柿的一滴泪水经过脸,停在她唇上,被她带进无序嘴里。
    无序率先尝到咸咸的味道。
    其实朱柿也不知道怎么深入,从前都是无序在掌握。
    现在无序不懂回应,朱柿以为他在抗拒自己。
    朱柿离开,头靠枕在无序胸口,脸埋进他的衣襟。
    闻到了无序身上的草木味。
    有力的心跳冲撞着朱柿耳朵,牵引她进入无序身体里。
    朱柿再次鼓起勇气,闭眼,吻了吻无序颈侧青筋。
    她的动作太突然,自己没站稳,拉着无序往后退了退。
    直接坐在掀翻的木桌上。
    木桌侧翻,朱柿的臀部坐在桌沿,有些悬空。
    她抬腿,环住无序的窄腰。
    终于稳住,两人一上一下,一高一低。
    无序俯身撑着桌沿,手紧握着桌腿,手指用力得发白。
    他垂眼看着朱柿,没法聚焦的双眼迷迷蒙蒙,但整个人还是凶凶的。
    仿佛下一秒就会恶斥朱柿的冒犯。
    两人的衣襟都乱了。
    朱柿看到无序平直的锁骨,上面晒伤的皮肤有些粗糙。
    她伸手去摸,却被无序制止,不许她继续。
    僵持间,忽然有人敲门。
    *
    “叩叩、叩叩”
    在这深山野岭的夜晚,有人敲门。
    无序瞬间清醒,他握住朱柿的腰,凭记忆将她放到角落。
    抽走挂在墙上的剑。
    干脆利落开门。
    无序听见一道,阴冷冷带着笑意的男声。
    “搅扰了,我夫人可在此处。”
    无序看不到,门外,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
    是一条白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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