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眸, 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浪潮,是震撼,是明悟,更是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他终于被刘昭忽悠瘸了。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 “愿为帝国太?尉。”
    六个字, 掷地有?声。
    不?再是齐王, 而?是帝国的太?尉。
    刘昭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 化?为清亮而?笃定的光。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 任由他紧紧握着, 这是盟约, 亦是安抚。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顺势抽出手?,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太?子的仪态, 但看着韩信的眼神依旧带着温度。
    “将军既做此选,我必不?负将军。太?尉尊位,听诏不?听宣之权, 我会亲自向父皇陈情,确保无误。”
    她顿了顿, 声音压低,带着告诫, “但也?请将军谨记, 此位超然,更需谨言慎行?。无召不?离长安,不?私下结交诸将,唯其如此, 方能长久。”
    韩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澎湃的心潮,郑重拱手?:“韩信,谨记殿下教诲。”
    他知道,这是交换,也?是规则。
    本来他人缘也?不?好,看不?上那群躺赢狗。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和前所未有?的信任,代价是收起可能令上位者不?安的爪牙,将自身的命运与这个帝国更紧密地捆绑。
    刘昭离开韩信的府邸,寒风卷起她衣袂,冬日的阳光也?有?些苍白?。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她只想感叹,韩信比她想象中更好骗,真的是政治小白?。
    通传之后,她步入温暖的殿内。
    刘邦正斜倚在榻上,听着萧何汇报粮秣赋税之事,见女儿进来,挥了挥手?,萧何会意退下,路过刘昭的时候对她拱手?,刘昭也?回礼。
    “太?子来了,”刘邦坐直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惫懒又精明的笑意,“如何?那头倔驴,肯接太?尉这个位置了?”
    刘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气饮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成了。”她言简意赅,“韩信愿为帝国太?尉。”
    刘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当真应了?没有?提齐地封土之事?”
    “儿臣将利弊剖析透彻,又将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许给了他。”
    刘邦没听懂,“听调不?听宣?”
    ?刘昭嗯了一声,“听调就是听从中央政府的调遣。调特指军事上的征调和指挥。发生战争时,他有?义?务听从朝庭召唤,参与作战。”
    “不?听宣是不?听从宣召,宣指政治上的召见和命令,比如入朝觐见皇帝,上朝,干活。”
    刘邦懂了,简单来说,就是打?仗时我可以帮你,但平时你别来管我。
    不?对啊,他当个太?尉不?上朝,那他有?什么权力?
    这不?就是吉祥物吗?
    就打?仗的时候出来走走,那平时谁理他?啊?这不?缺心眼吗?
    不?是,韩信脑子怎么长的?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惊。
    刘昭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对帝国,才是长远之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父皇与儿臣的诚意与信任。这份信任,比一块随时可能引来猜忌的封地,更让他心动。”
    就这还聪明人呢?他发现刘昭比他脸厚心黑多?了。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随即,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在殿内回荡。
    “昭啊昭!”刘邦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刘昭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激赏,“朕本以为,能说服他接受虚封已是不?易,没想到你竟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王号,选择这受限的太?尉之位!你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真是让朕都?自愧弗如!”
    他踱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有?女如此,何愁江山不?稳,何惧功臣难制?”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顺着他的心思,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未来罢了。若非父皇威德并重,儿臣纵有?千般说辞,也?难以奏效。”
    “不?必过谦!”刘邦大手?一挥,心情极好,“韩信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你拿下,彭越、英布之流便不足为虑。他们若识相,便依此例,享其尊荣,交其权柄。若有?不?臣之心……”
    刘邦眼中寒光一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他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这郡国并行?之策,便可顺利推行。给他们一场盛大的封赏盛宴,将这帝国的权柄,牢牢握于中央!”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儿,你再去说彭越,此事你居功至伟。待登基大典后,朕必有?重赏!”
    “儿臣定说服彭越。”
    离开宫中,刘昭并未直接去见彭越,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府上,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
    这是当年彭越赠予她的。
    彼时彭越曾言:“殿下他日若有?用得着彭越之处,持此匕首来见,越必倾力相助!”
    寒风依旧,刘昭握着那柄微凉的匕首,在盖聂的护卫下,骑马去彭越下榻的驿馆。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盖聂,她都?觉得自由多?了,不?必身后跟着一大串人了。
    她觉得盖聂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就很看好她,偏装高冷。
    与韩信不?同?,彭越并非帅才,而?是乱世中崛起的豪雄,他更像一个精明的投机者与地方军阀。
    他原是巨野泽的渔盗,趁乱起兵,能在楚汉之间周旋至今,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长期在梁地游击,根基深厚,但缺乏问?鼎天?下的野心,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与安全保障。
    听闻太?子亲至,彭越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地将刘昭迎入。
    “彭将军,”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直接将那柄匕首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昔日将军赠匕之言,昭,一直铭记于心。”
    彭越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他明白?,太?子此行?,并非寻常的宣慰,而?是来兑现当年的承诺,或者说,来要求他履行?当年的诺言。
    “殿下……”彭越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所命,越,不?敢推辞。”
    刘昭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将军于楚汉之争中,屡断楚粮道,牵制项王,功勋卓著。父皇与昭,皆感念于心。今日昭来,是为将军,也?为帝国,谋一个两全之策。”
    她依旧抛出那两个选择,但语气更加笃定,还不?容置疑。
    “其一,裂土封王,享封地赋税,位极人臣。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王,享其尊荣,不?掌其实权。”
    彭越看着案上的匕首,又听着这有?名无权的王爵,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极不?满意。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反应,“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大司马一职,位列九卿之上,参赞军机,战时亦可领兵,享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卫青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也?是,东汉把这职改成太?尉,也?就是说,同?一个职位,用不?同?的名字,刘昭给了两人。
    变相削弱权力。
    而?且这中央职位,若是不?受控,她以后玩文字游戏,都?能把他们撸了。
    就是把人从擅长的位置,拉到她擅长的,且她的地盘。
    在政治上,她还斗不?过韩信彭越不?成?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击中了彭越。
    与韩信追求战场和兵仙之名不?同?,彭越这类出身草莽的豪杰,更看重家?族的延续和实实在在能传之久远的富贵。
    一个可能被削藩的空头王爵,和一个在中央享有?高官厚禄,还能世代承袭的爵位,哪个更划算?
    刘昭继续加码,语气带着诚意,目光却扫过那柄匕首,暗示着曾经的约定:“将军当知,裂土封王,看似逍遥,实则易招猜忌。中央强干弱枝乃大势所趋,今日之王,未必是明日之福。而?入主中枢,得大司马之尊,与国同?休,方是真正的安身立命、福泽子孙之长策。父皇承诺,只要将军忠心为国,彭氏富贵,与国同?享。”
    彭越沉默了。
    他并非韩信那般对刘邦臣服,他更现实。
    他仔细权衡着,独立王国的梦想在强大的中央集权面前显得脆弱不?堪,而?一个世袭罔替的中央高官爵位,无疑是更稳妥的选择。
    太?子亲自前来,不?仅开出了优厚条件,更拿出了当年的信物,于公于私,他都?难以拒绝。
    若是不?识抬举,恐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匕首上,仿佛看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也?看到了太?子此刻的决心。
    彭越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起身对着刘昭,郑重行?礼,声音洪亮。
    “臣,彭越!愿遵昔日诺言,为陛下效死,领大司马之职,入朝辅政,世守臣节!彭氏一族,愿与国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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