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 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 迁了千户过?来住, 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 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 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 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 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 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 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 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 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 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 “休得多言, 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 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
    说话间,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李左车眼?睁睁看着韩信将那个风尘仆仆,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落拓与警惕的汉子热情?地迎了进来,还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离兄!别来无恙!”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啊,韩信再怎么自由也是汉的太尉,这就好比元帅见了湾湾过?来的通辑榜上的战犯,不?仅没有让人逮捕,还与人密谈叙旧情?,怀念乱时岁月。
    这让人怎么想。
    韩信拉着人进房门,李左车看着都快哭了。
    老大,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作死啊。
    咱们还是回长安吧。
    李左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进去?他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不?跟进去?又怕韩信在里面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焦急地踱步,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下狱、夺爵、抄家、问斩……说不?定还得株连!
    他绝对是被株连的一员!
    廊下的亲卫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屋内钟离眜的声?音洪亮,但那愤懑不?平的语调清晰可闻:
    “……项王待部下如?何?纵有猜忌,亦不?至鸟尽弓藏!可如?今汉室……哼,你韩信跟着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霸王!这偌大江山,半壁是你打下来的!结果呢?名为君侯,实则臣下,困于这淮阴一隅,兵权尽释,这口气,你如?何能咽下?!”
    屋内,韩信沉默着,或许是在饮酒,或许是在沉思。但这沉默在门外的亲卫听来,无异于惊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如?今是皇帝了,怕是早就看你们这些?旧人不?顺眼?了!”
    “砰——!”似乎是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门外的亲卫们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侍卫,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嘶语,声?音带着颤抖:“听到?了吗,他、他们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啊!我们,我们会不?会都被当成?同党?”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闭嘴!噤声?!君侯只是念及旧情?,喝多了……”
    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钟离眜那些?话,句句都在挑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自家君侯非但没有制止,似乎还在附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同情?,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
    淮阴侯可以恃才?傲物,陛下念及旧情?,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呢?
    一旦事发?,他们就是附逆的党羽,是第?一批被推上刑场的人!
    他不?能被牵连,他家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阴侯府,带着一封密信,沿着驿道,朝着长安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韩信听着钟离眜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无聊,没什么朋友,应该说,能让他看得上且相交的人,没几个。
    钟离眜曾经在楚营对他多有照顾,他也领这份情?,仅此而已。
    钟离眜看他无动于衷,也烦闷得紧,他猛饮了一杯。
    “那赵王张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嫁太子,赵国已被汉接手,怕是被刘邦威胁,强取豪夺了赵地。”
    韩信愣了愣,“什么?”
    “是不?是缺德?昔日张耳对刘邦多有照顾,打天下时更?是出钱出力出兵马,人一死就这般抢人地盘!”
    钟离眜气愤填膺,但韩信回过?神?来,“太子要娶赵王?”
    不?对啊,赵地是他打下来的啊,张耳本来就坐不?稳,凭什么用他打下来的地盘当嫁妆,嫁他不?敢想的人啊!
    韩信很生气,钟离眜以为他回过?味来,看清汉室的德性,更?是说些?逆天的气话。
    韩信正准备回长安呢,他想起那时太子劝哄他放弃王位,他放弃了,但没人说王位还有这作用啊!
    他也不?觉得张敖有什么失权,看吕后风光横行无忌的模样?,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韩信站起了身,“钟离兄若暂无去处,且在信府上住着,我在长安为官,再回来不?知何时,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钟离眜不?解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看着抓心挠肝的李左车,“收拾行李,备马,明日回长安。”
    李左车眼?睛都亮了,“诺!”
    另一边刘邦听了韩信亲卫前来告密,他笑着赐了人百金,且让人嘴严实,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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