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负, 陆贾,陈平在长安很?忙,自皇帝北征,太后坐镇, 他们三人便成了稳定朝局, 推动新政的铁三角。
    皇帝离京前留下的方略清晰大胆, 冯唐的折子直指积弊, 但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变法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甚至可能翻船。他们只得将这些新政的框架夯实, 至少让豪强勋贵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有韩大将军、绛侯、颍阴侯在侧, 蓟城又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击退冒顿当无大碍。”
    陆贾曾如?此宽慰过于担忧的许负,“待陛下凯旋, 携军威以临朝堂,届时这些新政推行,阻力当小得多。”
    许负当时点了点头, 毕竟陛下只是去守城,身边有大将, 出不了事,但她再敢想, 也万万没料到……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阵斩匈奴单于冒顿!全歼其主力!蓟城大胜!”
    当这份足以震古烁今的捷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长安上空时, 整个未央宫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在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是,陛下不是去守城的吗?他们没打算出兵真打啊?
    阵斩单于?全歼主力?
    这、这战果也太离谱了吧?!
    陛下到底在蓟城干了什么?
    韩信用?兵再神,周勃灌婴再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出这种神话?般的战绩啊!
    紧接着前线细节零零散散传来,天?雷震敌、黑石峪伏击、野狐岭大捷、鹰嘴涧围歼……
    每一个消息都让他们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迂回,与韩信里应外合时,许负简直人都傻了。
    这种功劳都不带她,终究是感情淡了吗?
    “胡闹!”陆贾都失了风度,“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涉险!韩大将军和周勃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平倒是很?快冷静下来,“陛下用?兵愈发天?马行空了,此等?大胜,固是旷世奇功,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负和陆贾都懂。功高至此,固然威加海内,但后续的封赏、平衡、乃至皇帝本人心?态的变化,都将变得异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这泼天?功劳,他们这三个在后方绞尽脑汁搞变法,得罪人的文臣,可是一点都没沾上边啊!
    也没说?要打灭国战啊!
    “必须立刻赶去前线!”许负当机立断,“陛下骤立奇功,心?气正盛,身边皆武夫,无人能在此时劝谏周全,规划战后事宜。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如?何治理,牵涉极广,非我等?亲至,与陛下当面详议不可!”
    陆贾、陈平深以为然。
    朝廷的新政刚推开一半,北疆又将迎来剧变,皇帝身边不能只有骄兵悍将,必须要有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文臣重镇。
    三人以奉太后命,劳军并协助处理北疆善后为名,将手头紧急政务给许砺,张苍,曹参做了交接,点了少量精干属吏和护卫,星夜兼程,直奔蓟城。
    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蓟城。
    城中依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气氛已?从狂喜转为有条不紊的忙碌,周勃留下的副将和蓟城太守刘沅正在组织人力,加固城防,转运物资,安置俘虏,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三位朝中重臣,刘沅先是大喜,随即便是满脸苦笑。
    “三位大人可算来了!下官实在是……”
    “陛下呢?韩大将军呢?大军现在何处?”
    陆贾顾不上客套,急声问道。
    刘沅:呃mmmmm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指着北方,声音发飘,“陛下受降呼衍坦,控制阴山以南,然后消息断了几天?,再传来时,已?经是陛下与韩信分兵,只率三万轻骑,带着半月干粮,深入漠北,直扑龙城去了!”
    陈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城?!漠北腹地?!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粮草呢?后援呢?漠北苦寒,万一……”
    陆贾连连顿足哀叹,“少年意气,少年意气啊!韩大将军怎么也由着陛下如?此胡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天?子!”
    刘沅没办法,事就?是这么个事,“反正陛下五日?前,已?与韩大将军、灌婴将军,率三万精锐,出塞北上,说?是要直捣龙城,接回安宁公主……”
    他们没办法跟着,后面的后勤不能断,尤其的防寒的衣帽,她就?回蓟城了,由着陛下浪。
    反正有韩信,应该没事吧?
    草原也没能打的大军了。
    这种噩耗许负听了眼睛都闭上了,她听?到了什么?
    陆贾只得再次确认,“带了多少粮草?可有后续计划?这些陛下可曾交代?”
    刘沅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将军留守阴山,整固防务,保障粮道。其余陛下说,待她拿下龙城,再行商议。”
    皇帝这是撒手就没啊!
    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他们心?脏不好!
    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这是打顺手了,以为草原是她家后院吗?!治国焉能如?此儿戏!”
    许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太守,陛下行军路线、预计日?程,可有留档?漠北气候、敌情,最近可有消息?”
    刘沅连忙道,“路线图有,韩大将军留了一份副本。至于消息,前日?有灌婴将军派回的斥候,说?已?近狼居胥山,龙城似有防备,但陛下决意速攻……”
    “速攻……”
    许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胜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动着,只想着一鼓作气,至于身后的治理、平衡、隐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盖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许负断然道,“陆公,陈公,我们必须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军,至少要到阴山前线,到周勃将军处!那里是新附之地的中枢,我们必须在那里,为陛下稳住后方。”
    陆贾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摊上这么一个能打敢闯,主意大过天?的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后面收拾局面、查漏补缺,还能怎么办呢?
    “走吧。”陈平揉了揉眉心?,“带上所有能带的文书、律令、钱粮预算草案,但愿还来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们能先准备好补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没在蓟城过夜,仅仅补充了食水和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这一次,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担忧功业不沾,此刻却是忧虑皇帝太过功业彪炳,以至于可能忽略了这泼天?功业背后,那更为复杂的治理。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要的?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驰,卷起烟尘。
    ……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贵族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汉军沉默如?林的刀枪下,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刘昭坐与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转,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曾经纵横草原,如?今却俯首称臣的对手,眼中意气风发。
    这是她最得意之时,一如?刘邦当年入了咸阳,看着秦王受降。
    随何趋步上前,在汉军阵前停住,转身对匈奴贵族们高声道,“诸卿,抬起头来,觐见?大汉皇帝陛下!”
    须卜老?王等?人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刘昭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时,又慌忙垂下。
    “尔等?能明顺逆,弃暗投明,免使?龙城生?灵涂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刘昭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寒风,传入匈奴贵族耳中,也传入后方无数汉军将士耳中。
    她略一抬手,身旁的亲卫会意,将诏书递给随何,随何忙接过,他展开手中这份诏书,朗声宣读翻译,用?匈奴语。
    “皇帝诏曰:匈奴单于冒顿,狂悖悖逆,屡侵边塞,辱及国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罚,殁于军前。今朕亲提六师,廓清北疆,龙城既下,胡氛顿息。尔等?识天?命,知?进退,举城归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赐封:原匈奴须卜部首领,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领,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兰氏首领,为顺义伯,秩千石……其余各部首领、长老?,依其部众多寡,各有封赏,皆赐汉印绶带,享朝廷俸禄!”
    “原龙城各部,准其保有部分牧场,划地自治,设归义里,由北庭都护府统辖。其民,登记入册,编户齐民,受汉律庇护,与汉民等?同!即日?起,开放互市,盐铁茶帛,公平贸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归顺贵族子弟,择优者,可入长安四夷馆学习,优异者授汉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护府为属吏!”
    诏书宣读完毕,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贵族,眼中终于燃起了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
    封侯!俸禄!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贸易!
    这比他们预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顿手下提心?吊胆,年年征战抢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须卜老?王为首,众人再次深深叩拜,这一次,少了几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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