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终於沉下了地平线。
    最后一抹暗红的光从高窗里褪去,大殿陷入昏黄。
    烛台被一一点燃,火光跳跃著,把那些跪了一地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朱栐还坐在那张宝座上。
    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了。
    从帖木儿说出那个“服”字开始,他就没有再动过。
    他要等...
    等这些人自己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帖木儿站在宝座旁边,右腿实在撑不住了,微微靠著立柱。
    他的几个儿子还跪在下面,膝盖已经麻木,但没有一个人敢动。
    那些帖木儿帝国的官员,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头就没抬起来过。
    有几个年纪大的,身子已经开始发抖,隨时可能晕过去。
    但没人敢出声。
    那些外国使臣倒是被允许站著,但也没人敢坐下。
    他们挤在大殿一侧,像一群受惊的羊。
    朱栐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奥斯曼的使者,穿著深绿色长袍,缠著白色头巾,留著山羊鬍。
    此刻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葡萄牙的使者,那个叫佩德罗的,站得还算直,但手指一直在发抖。
    另外几个,埃及来的,金帐汗国来的,德里苏丹国来的……一个比一个慌。
    “起来吧。”
    朱栐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那些帖木儿帝国的官员如蒙大赦,挣扎著爬起来,却不敢站直,一个个弯著腰,像一群虾米。
    帖木儿的几个儿子也想起来,但腿已经麻了,互相搀扶著才勉强站稳。
    “张武。”
    “末將在!”
    “把帖木儿陛下和他的几位王子带下去,好生安置。”
    朱栐顿了顿,看向帖木儿。
    “帖木儿,本王答应过你,留你们性命,说到做到。”
    帖木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被押下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宝座。
    那是他坐了二十年的位置。
    现在,换了主人。
    等帖木儿父子被带下去,朱栐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外国使臣身上。
    “诸位,让你们受惊了,先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往后再说。”
    ....
    洪武十六年,七月十一,戌时三刻。
    夜幕彻底笼罩了撒马儿罕。
    白天的喧囂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
    王宫大殿內,灯火通明。
    朱栐还坐在那张帖木儿的宝座上,姿態隨意,右手搭著扶手,左手放在膝盖上。
    殿內已经清空了。
    那些帖木儿帝国的官员被押去了偏殿,由专人看管。
    那些外国使臣也被请去休息,说是休息,其实就是软禁。
    帖木儿本人和他的几个儿子,被关在大殿旁边的房间里,有龙驤军的士兵日夜看守。
    张武大步走进殿內,单膝跪地。
    “王爷,城內已经全部控制,城门换上了咱们的人,城墙上的岗哨也全部接管,帖木儿原来的守军,投降的那一万二千人,已经分批安置在城外的三个营地,有五百龙驤军看著。”
    朱栐点点头。
    “俘虏的武器呢!”
    “全部收缴,堆在城內的兵器库,臣派了二百人守著。”
    “粮仓呢?”
    “也控制了,里面的粮食足够全城吃三个月。”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三个月。
    够了。
    陈亨也从外面进来,抱拳道:“王爷,王宫已经全部搜了一遍,发现了几处密道,臣已经派人守住,还有一些藏起来的金银珠宝,数目不少,正在清点。”
    朱栐摆摆手。
    “金银的事不急,慢慢点,密道堵死,別让人钻了空子。”
    “是...”
    朱栐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著外面的夜色。
    撒马儿罕的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是刚刚经歷过一场战斗。
    城里的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街上只有龙驤军的士兵在巡逻,铁靴踏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线,把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出来。
    最高那座望楼上,大明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朱栐深吸一口气。
    撒马儿罕,帖木儿帝国的国都,拿下了。
    但这才只是开始。
    帖木儿帝国太大了,幅员辽阔,比大明也小不了太多。
    国都虽然拿下了,但外面还有三十万大军。
    波斯的十万,印度边境的八万,金帐汗国的五万,还有分散在各处的七万。
    那些军队,是帖木儿一手带出来的精锐。
    他们要是知道国都被夺,肯定会打回来。
    到时候…
    朱栐眯了眯眼。
    三千龙驤军,对三十万帖木儿大军。
    这仗,有的打。
    ……
    之后,朱栐走出大殿,来到城墙上。
    夜风吹过来,带著沙漠特有的乾燥气息。
    远处,是无边的黑暗。
    偶尔能看见几点火光,那是城外游牧民族的帐篷。
    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王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帖木儿那几个儿子,真的会乖乖带兵回来吗?”
    朱栐摇摇头。
    “不一定,但总要试试,能骗回来最好,骗不回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打。”
    王贵点点头,又道:“末將已经让人放出风声,说帖木儿被咱们抓了,国都也被占了,现在城里城外都传遍了。”
    朱栐看了他一眼。
    “百姓什么反应?”
    “刚开始挺害怕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后来见咱们的人秋毫无犯,不抢东西,不杀人,胆子就大了些,有几个胆大的,还偷偷跑出来看。”
    朱栐点点头。
    “继续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来了,帖木儿完了。”
    “是。”
    ……
    第二天一早,撒马儿罕的城门打开了。
    龙驤军的士兵站在城门口,检查进出的人。
    那些原本被关在城外的百姓和商队,开始陆续进城。
    刚开始还战战兢兢的,后来发现那些穿铁甲的士兵根本不搭理他们,只要不出事,就隨便进出。
    渐渐地,胆子就大了起来。
    有人开始摆摊做生意,有人开始走亲访友,有人甚至凑到那些士兵跟前,好奇地打量他们的铁甲和武器。
    一个卖饢饼的老汉,推著车停在城门口,小心翼翼地看著那些士兵。
    一个年轻的龙驤军士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汉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刚烤好的饢饼,递过去。
    “军爷,尝尝...”
    那士兵愣了一下,摆摆手,示意不要。
    老汉不死心,又递了递。
    “尝尝,刚出炉的,香著呢!”
    士兵无奈,接过饢饼,咬了一口。
    老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好吃不?”
    士兵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他。
    老汉连忙摆手。
    “不要钱,不要钱,送给军爷吃的。”
    士兵把钱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老汉看著那几个铜钱,又看看那些穿著铁甲的士兵,眼里满是复杂。
    “大明的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旁边一个卖水的年轻人小声嘀咕道:“可不是嘛!我刚才看见他们巡逻,路过人家的摊子,还特意绕开,生怕碰著东西。”
    “昨天打仗的时候,听说死了不少人,都是帖木儿大汗的兵。”
    “那是他们活该,谁让他们惹大明的人。”
    “小声点,別让人听见。”
    “...”
    ……
    城墙上,朱栐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民心这东西,只要不压迫,慢慢就会接受。
    再过几个月,这些百姓就会习惯大明的人在这里。
    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把自己当成大明的人。
    这就是同化。
    张武大步走过来,抱拳道:“王爷,帖木儿的信已经写好,派人送出去了,快马加鞭,估计十几天就能送到波斯那边。”
    朱栐点点头,问道:“城里的粮草清点得怎么样了?”
    “清点完了,粮仓里的粮食够全城吃三个月,兵器库里还有不少刀枪弓箭,咱们的人用不上,但可以留著,以后说不定能用。”
    朱栐想了想后说道:“把那些刀枪弓箭分给投降的帖木儿士兵,让他们拿著,帮咱们守城。”
    张武愣了一下。
    “王爷,这…他们要是反水…”
    朱栐摆摆手。
    “放心,掀不起浪,让人盯著点就行,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等人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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