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一时陷入了僵持。只有刘薇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在姐姐怀里扭来扭去,咿咿呀呀地朝奶奶伸手。
    路氏看著小孙女天真无邪的脸,又看看二儿子一家子紧张戒备的神情,再看看石磨上那包显得格外可笑的红糖,心里那罈子醋,终於彻底打翻了,酸涩的汁液流了一地。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没意思。
    “罢了,”她摆摆手,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们……你们自己看著办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那包红糖都没拿。
    王氏急了:“娘!您就这么走了?那方子……”
    “还要什么方子!”路氏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还不够丟人现眼吗?”
    王氏被婆婆眼中的厉色嚇了一跳,不敢再说,狠狠剜了二房一家一眼,跺跺脚,追著路氏出去了。
    篱笆门“哐当”一声关上,院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宋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被刘全兴扶住。刘萍“哇”一声哭了出来,是后怕,也是委屈。刘薇被姐姐的哭声嚇到,也跟著咧嘴要哭。
    刘泓走到石磨边,拿起那包红糖,拆开看了看,糖块有些受潮黏连了,但確实是好红糖。
    他抬头,看著奶奶和大娘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家人,小手慢慢握紧了糖纸。
    这只是第一次。
    有了今天这一出,有些人,怕是更不会善罢甘休了。
    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几口酱缸沉默地立在墙角,像几个巨大的问號。
    院里那股子酱香味,好像都被刚才那场风波给冲淡了,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路氏那句“罢了”还在空气里飘著,人已经转身走到了篱笆门口。王氏跟在她身后,满脸不甘,一步三回头,眼睛还像鉤子似的往酱缸和布匹上刮。
    宋氏腿还软著,被刘全兴半扶半抱著,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刘萍的哭声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呜咽,眼泪把刘薇的肩膀都打湿了。小丫头倒是不哭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大人们怎么突然都变哑巴了。
    刘泓站在那儿,手里还捏著那包受潮的红糖。他看著奶奶微微佝僂的背影,又看看大娘那副恨不得把自家院子搬空的架势,心里那点因为“神仙说辞”暂时占了上风的轻鬆感,很快就沉了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事,没完。
    奶奶是暂时被“神仙规矩”唬住了,又被那点残存的羞臊心绊住了脚。可王氏呢?她那眼里的贪婪,跟饿了三天看见肉骨头的野狗没两样。今天空手回去,她能甘心?回头肯定还得攛掇,变著法儿地闹。
    还有爷爷。爷爷虽然没露面,但上次送鸡蛋,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他对二房的態度在变软,可在大房和奶奶的长期影响下,在家族“大局”面前,他会站哪边?
    硬扛,不是办法。真撕破脸,二房现在根基不稳,名声坏了,生意也会受影响。这个时代,“孝”字压死人,口水也能淹死人。
    得想个法子,既保住方子,又能堵住她们的嘴,至少……换一段时间的安寧。
    就在路氏的手已经碰到篱笆门閂的时候,刘泓开口了。
    “奶奶。”
    声音不大,清清脆脆的童音,却让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路氏的手顿在半空,没回头。
    王氏倒是立刻转回身,眼睛亮得嚇人,以为这小崽子改主意了。
    刘泓走到院子中央,把那包红糖轻轻放在旁边的石磨上,然后抬起头,看著奶奶的背影,小脸上是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奶奶,方子是梦里老爷爷教的,真的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咱们家以后就再也没有染得这么好看的布,没有做得这么鲜的酱了。”
    路氏肩膀动了动,还是没吭声。
    “但是,”刘泓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孺慕之情,“奶奶说得对,咱们是一家人。大伯念书要花钱,小叔说亲也要花钱,家里日子紧,我们都晓得。”
    这话说得熨帖,路氏紧绷的后背似乎鬆了一点点。
    王氏却急了:“光晓得顶啥用?得拿实惠!”
    刘泓不理她,继续看著奶奶:“老爷爷的规矩不能破,方子不能给。可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也是应当的。这样吧,奶奶,以后每次货郎来,收了我们的布和酱,卖了多少钱,我们每卖够一百文,就孝敬您和爷爷二十文。”
    他掰著手指头,算得清清楚楚,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比方说,这次我们卖了六百九十九文,差一文到七百文,那就按六百文算,该孝敬您和爷爷一百二十文。以后每次卖了钱,我们都这么算,绝不短少。”
    一百二十文!
    这个数字像个小爆竹,在路氏和王氏心里炸开了。
    路氏终於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她没想到,这个孙子会主动提出给钱,而且一给就是卖价的五分之一!
    王氏更是呼吸都粗了。一百二十文!不用出力,不用操心,不用担风险,坐在家里就能分钱!这、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美!
    宋氏和刘全兴也惊呆了。刘萍忘了哭,傻傻地看著弟弟。他们知道儿子聪明,可没想到他能想出这么个主意——既要保住命根子一样的方子,又要用钱来平息风波。
    “奶奶,您看这样行吗?”刘泓仰著小脸,眼神乾净得像山泉水,“方子还是我们的,我们接著做,接著卖。赚了钱,孝敬您和爷爷一份。大伯念书的钱,小叔说亲的钱,不就有了著落吗?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
    话说得漂亮极了。既全了“孝道”,又守住了根本。最关键的是,把“给钱”和“方子”彻底剥离开了——这是孝敬老人的钱,跟方子无关。以后她们再想打方子的主意,就是无理取闹。
    路氏心里那桿秤,又开始晃荡了。一边是可能到手但虚无縹緲的“方子”(还不一定能弄明白),一边是实实在在、定期能拿到的铜钱。哪个更实在?她一个乡下老太太,算得清这笔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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