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正月初一之日,贾母领著邢夫人、王夫人等有誥命的女眷,按品级大妆,坐了八人大轿,浩浩荡荡往宫中朝贺领宴。
    这一番皇家礼仪,直至午后方毕。
    回府后,眾人又逕往寧国府宗祠,在庄严肃穆的祖先堂前行礼如仪。这一整套下来,饶是贾母这般有福寿的,也觉有些乏了。
    於是只好回到自己正厅后,便由鸳鸯等人扶著,略进了些参汤,歪在暖阁的榻上歇息。
    而贾芸按照以往的惯例早知了初一日是贾母等最忙乱也最正经受礼的日子。
    自己这等旁支子弟別说没资格去,若有资格去凑趣,也是说不上话的,反容易在严谨的礼数中出了差池被人笑话。
    故而贾芸也乐得躲过这一日,只在家中与母亲卜氏简单过了年,心中盘算著等日后,再寻个閒適的时辰,备上精心挑选又不显过份的礼,去给贾母、凤姐等人请安,方是稳妥之道。
    至於昨日的那两封信。
    贾芸感念对方的提醒,但也不怎么当回事。先前没了信王的依託,自然是怕的。如今有了后,倒是好说话了。
    既然贾府不能从中摆弄自个儿,顶多也算是拉自己面子罢了,对此贾芸倒是不在乎的。
    至於学问?贾芸自然是有信心的,但也不可托大。
    古人是古不是傻,他对县试志在必得,那也是自个儿这半年来勤勤恳恳发奋图强换来的自信。
    至於,以后的乡试,府试,贾芸虽无一定把握,但车到山前必有路,如此想太多也无所用。贾芸这里盘算得虽好,却不知那荣国府內,正有一场针对他的小小风波在酝酿。
    原来王夫人从宫里回来,虽身子乏累,心头却记著一件事。
    那边是初二的那日趁著贾府子弟们来拜年,来考教他们的功课。
    自然,与先前同老太太说的一样,主要是为了杀杀贾芸的微风,说好听点,也是试试他的才学。
    况且,王夫人素知宝玉不喜读书,尤其厌烦经济文章,每每遇著亲友往来问起功课,总是支吾难言。
    明日初二,来拜年的世交故旧亲朋定然极多,其中不乏学问清贵的。若有人问起宝玉功课,或要考教子弟学问,宝玉答不上来,岂不损了贾府的顏面,也让她这做母亲的脸上无光?
    她坐在炕上,手中缓缓捻著一串楠木念珠,沉吟半晌便唤来金釧儿:“去学里请了代儒太爷来,就说我有事相商。”
    话说那贾代儒爷孙正在家中享受年节酒食,忽闻王夫人传唤,只道是府中有何嘉奖或委派,喜得忙整了衣冠一路屁顛顛地过来。
    进了王夫人房內,只见檀香裊裊,夫人面如满月,眼神却藏在半垂的眼瞼下看不真切。
    “给太太请安。”贾代儒爷孙忙行礼。
    王夫人抬了抬手,声音平和无波:“太爷辛苦。年下学里放假,原不该打扰,只是我忽然想起一事。明日里来拜年的人多,子弟们聚在一处,若只一味嬉戏玩闹,未免失了大家体统。我想著,不如出些题目,让他们略略切磋下文墨,一来显得咱们家诗书传礼,二来也叫他们不敢过分荒疏了学业。太爷觉得可好?”
    贾代儒一听,连忙躬身赔笑:“太太虑得极是!真真是持家有方,教子有法。年终考较,正合圣人『学而时习之』的道理。此法大善!”
    王夫人微微頷首,指尖拨过一颗念珠,又道:“只是这题目,须得有分寸。宝玉身子才好了些,不宜过於劳神,题目不妨浅近些,以鼓励为主,莫要挫了他的兴致。”
    贾代儒与贾瑞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连连称是:“明白,明白。宝二爷天资聪颖,原不必以常法拘泥。”
    王夫人话锋轻轻一转,像是隨口提起:“我恍惚听得,西廊下的芸儿,近来读书很是用功?说是二月里也要下场一试?”
    贾代儒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只道:“是,芸哥儿……確有此志。”
    王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年轻人有志向是好的。既然他志存高远,想必学问也比別个扎实些。太爷明日出题,对他倒不妨……略深一些,也好让他知道天外有天,学问无止境,莫要因些微进益便生了骄矜之心。这也是为他好。”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落在贾代儒耳中却是字字分明——是要难为贾芸一番。
    贾代儒心下登时泛起一股复杂的酸意。
    他自个儿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也未中得。那贾芸小子,不过十四五岁年纪,仗著几分聪明,又不知如何攀上了信王的路子,便敢妄想科举!
    若真让他侥倖得中,自己这老脸往哪儿搁?再想到信王日后就藩,哪怕贾芸不中,若千岁爷能念著旧情隨手提携,贾芸岂不也是平步青云?一想到此,那嫉妒如同毒蛇一般,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旁边的贾瑞,更是对贾芸积怨已久。昔日在家学中,贾芸功课便常压他一头,又因贾蔷、贾芹等人被罚之事,两人颇不对付。
    如今有二太太暗中授意,正好藉机打压出一口恶气。
    他立刻抢著应道:“太太放心!芸哥儿既有大志,我等自然要好生『砥礪』他一番。这题目,定要出得有些斤两,方不辜负太太的期望。”
    王夫人见他们领会了意思,便不再多言,只闭目捻动佛珠,道:“如此,便有劳太爷了。金釧儿,看赏。”
    贾代儒爷孙领了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他们却不知,方才这一番对答,竟被窗外一人听了个十足十。
    此人正是探春。
    原来探春这几日帮著料理年事,见开销如流水各处铺张浪费,心中忧烦,本想来寻王夫人委婉提些节俭的建议。
    谁知刚走到窗下,便听见屋內说起考教子弟和出题难为贾芸的话。她素知王夫人对宝玉的维护,也知晓贾芸近日颇有些名声,更了解贾代儒爷孙为人,心下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探春本就心思敏锐且行事果决,颇有男子气概,最是看不惯这等背后使绊子的阴微行径。同时,她对贾芸此人亦有些好奇。
    此刻见他不明不白地捲入这暗流之中,探春那份“探”究之心大起,她倒想看看,这个以往时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旁支侄儿,明日將如何应对这明显的刁难。
    探春悄步离开王夫人院,一路回到自己房中,坐在临窗的炕椅上心头却如一团乱麻。
    理智告诉她,此事乃长辈安排,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不宜插手,更不该去给贾芸通风报信,没得惹人閒话。
    探春拿起一本《楚辞》想要静心,奈何字句映入眼帘,却化作了方才听到的“略深一些”、“砥礪一番”等语,搅得她心神不寧。
    “罢了,罢了!”探春將书卷轻轻搁在几上,自语道,“他若真有才学,何惧考较?若是个银样鑞枪头,受些挫折也是该的。我何必多此一举?”
    她决心不再去想,唤了侍书来,问了问明日预备赏人的荷包可都齐备了,又吩咐了几句节下事宜,试图將思绪拉回正轨。
    然而,那份好奇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掛,却如同藤蔓在她心底悄悄滋长。
    可是,这个念头一起,便再难按下。
    眼看日头西斜,窗外暮色渐合。
    探春在屋里踱了几步,那“不管了”的决心,到底没能敌过那股想要“亲眼瞧瞧”的强烈衝动。
    她心一横,暗道:“我只远远看一眼,並不与他说话,也不算坏了规矩。权当是……是路过西廊下罢了。”
    主意已定,探春也不带丫鬟,只说是隨意走走散心,便独自一人出了院门逶迤往西廊下而去。
    到了那附近她放缓脚步,心中竟有些莫名的忐忑。
    正思忖著如何不著痕跡地寻到贾芸住处,却见前方一户寻常院落门前,竟围拢著三两个街坊邻居正笑吟吟地看著院內。
    探春借著一株老槐树的遮掩凝眸望去。
    但见院內阳光正好,一个身著半旧青缎长袍的少年,正扶著一中年妇人坐在院中的矮凳上。
    那妇人面容慈和却连连摆手道:“好了,芸哥儿,揉了这半日,筋骨都鬆快了,快歇歇罢!”
    那少年却不停手。
    “母亲且再受用片刻。今儿日头暖和,多晒晒,补补钙,驱驱寒气,对身子骨才好。”
    “啥是补补钙?”
    “嗯...母亲您就当是吸收太阳精华。”
    少年微微俯身给母亲按摩,站在向阳处的他,忽然觉得无比耀眼。
    那光芒仿佛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连那半旧的衣料都显得柔和起来,整个人竟似在发光一般。
    旁边一位老嫗嘆道:“芸哥儿这般孝顺,卜嫂子,你真是有后福了!”
    探春立在墙角阴影里不由得看呆了。
    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心口像是揣了只小鹿一般砰砰直跳。
    怎会有如此生的如此好看的人儿?
    姑娘方才那股想要上前搭话的勇气,在见到真人,尤其是在这许多人面前,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贾芸似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恰恰投向探春藏身的方向。探春心头一慌,不及细想猛地缩身躲回墙后。
    待那如擂鼓般的心跳稍平,她才敢悄悄探出半点视线。
    院中的贾芸已回过头去,继续与母亲说笑,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扫视。
    墙角边,只余下探春自己,以及那满颊的红晕与急促的心跳,还有……那一抹被阳光拉长、仓促逃离的窈窕影子,印在青石板上。
    探春再不敢停留,提著裙角匆匆循原路返回。
    一路晚风吹面,却吹不散探春脸上的热意。她只知道,明日那场考教,那是非去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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