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原听到这话,脸上忙堆起笑来奉承:“老太太看人再不会错的。听您这么一分说,我心里也敞亮了。看来他们三个,这回倒是真有些旗鼓相当的意思了。”
    贾母只似笑非笑地將她一眼,目光在自家儿媳脸上轻轻一扫就收了回来。
    老太太口中语气虽仍似家常閒话般平和,那字底弦外之音著实令人心惊。
    “宝玉自然是我的心尖肉,咱们府上的未来指望。可芸哥儿,他身上也流著贾家的血。往后……你行事呢,也须多存一份顾忌,莫要再做那些眼皮子浅的蠢事。俗话说,『莫欺少年穷』,万一他日真发达了呢?你当如何自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在王夫人耳边惊雷般炸响。
    她心头猛地一跳,捧著茶盏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
    难道……难道老太太已经知道半年前那档子事了?是她让周瑞家的去衙门打点,把贾芸挨打的事给压了下去……
    王夫人强压住心里的慌张,脸上依旧还是那副恭顺模样,连声点头应道:“老太太教导的是,媳妇记住了。”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著,荣庆堂里还是一派祥和安寧,只是那裊裊升起的茶烟里,好像也掺进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
    说来也是极好的,这次县试,贾兰和宝玉竟也要跟贾芸一起去试试。
    尤其是贾兰,才六岁大。
    原本家里只觉得他年纪太小,没打算让他去。可见芸哥儿这么用功,小小人儿竟也受了鼓舞,奶声奶气却却一本正经地要去考上一考,眾人见其志可嘉也就允了。
    这可喜坏了贾政,三个读书种子一起考,这可是贾府头一次出现这般场景。於是他也忙不迭地亲自督促检查三人的报名事宜。
    按照大汉科举县试的规矩,考前一个月,县署便贴出了考期告示。
    贾府自然早有准备,管家林之孝亲自陪著贾芸和宝玉和贾兰,前往县署礼房报了名,填写了“亲供”(履歷)。
    后头又寻了另外三名本县童生,具了“五童互结保单”,约定五人连坐,一人作弊,五人同罪。
    这“互结”不难,难的是“具结”,需得请本县有廩生(由政府供给膳食的生员)功名的人作保。
    贾兰自不必说,林守中怎么可能不帮衬点自家外孙呢?
    贾芸这边倒是也没怎么张罗,林守中也是很快便喊动了一位老成廩生给其作保。
    倒是宝玉那边,因他素日厌烦经济文章,臭声在外。因此倒是颇费了周章,最后还是贾政动用关係,才勉强请动一位。
    到了考试前一日的卯时,荣国府门前车马簇簇,端的是热闹非凡。
    贾母身后跟著一大票人亲自送行到二门上,她先是拉著宝玉的手千叮万嘱:“我的儿,进了场子莫要心慌,仔细著些。吃食都给你备好了,若身子不爽利,立刻稟告考官出来,切莫强撑……”
    絮絮叨叨间满是怜爱。
    贾芸也是许久未见宝玉,今日这一瞧见,倒真的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难道自己这只蝴蝶起作用了?
    老太太说罢,又弯下腰慈爱地摸了摸贾兰的头,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么点大就有这般志气!进了场子別怕,只当是换个地方写字背书,老祖宗等著你的好消息呢!”
    老太太言语间对宝玉身体的担忧远胜学问,而对贾兰则是纯粹的鼓励与嘉许。
    王夫人见状更是红了眼圈,不住地念著佛经,倒像宝玉不是去考试,而是去辽东干仗似的。
    一旁的李紈触景生情之下,也是紧紧也是牵著贾兰的小手。她望著儿子稚嫩的侧脸,眼中充满了欣慰与期盼———倒是又想起来早逝的亡夫了
    然而,当李紈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装作一本正经的贾芸时,那抹激动迅速化为一丝复杂难言。
    她趁眾人注意力都在宝玉和贾母身上时,飞快地用眼睛狠狠剜了贾芸一眼,心里暗啐道:“都是个登徒子装什么人样!”
    贾芸的母亲卜氏今日特许也来了。
    可她只远远站著,望著儿子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担忧。或是因身份低微,她只是红著眼,却不敢像王夫人那样上前细细嘱咐。
    那怯生生模样儿,让贾芸心里一阵阵发酸。
    贾政倒是没多话,只肃然对三人道:“尽心竭力,莫负皇恩,莫坠家声。”
    贾赦则在一旁打著哈哈:“好好考!考中了,大伯重重有赏!”
    就在这样一片期待与关切的各异心思中,贾芸、宝玉与那小小年纪的贾兰提著考篮坐上了去考场的马车。
    神京是大汉京师,下辖了顺天和长安二县。
    而此番顺天的县试,考场设在了座北朝南且气象森严的顺天县学旁。
    最南边是东西辕门,围著木柵栏。柵栏內是一大片空地,此刻已挤满了等待入场的学子和送考之人。
    空地北面,便是那扇象徵著鲤鱼跃龙门的“龙门”。
    灯笼火把將龙门照得通亮,衙役们高声维持著秩序。
    终於,只听得三声鼓响,县官大人在隨从簇拥下,坐到了龙门內大厅的西间面东而坐。
    先是本县儒学署的教官上前向县官一揖,肃立其后。接著,便是各位作保的廩生依次上前揖见,分立两旁监视,这叫“拱保”,以示公正。
    然后,便是紧张的点名入场环节。学子们按预先分好的排,每排五十人,由衙役举著糊纸灯牌引导,依次行至龙门下。
    点名官声音洪亮,唱名之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贾璣!”
    宝玉连忙应声:“到!”
    点名官接著唱:“廩生李光地保!”
    只见立於考官旁的一位廩生立刻应声:“廩生李光地保!”
    这便是“唱保”,確认保人无误。
    宝玉接了卷子,按號寻座去了。
    “贾芸!”
    贾芸深吸一口气,沉稳应道:“到!”
    “廩生张成禄保!”
    “廩生张成禄保!”另一位廩生高声应答。
    贾芸隨著熙攘的人流缓缓前行,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眼前豁然开朗——这便是县试的考场了。
    只见偌大的庭院內,整齐排列著数百间號舍,远远望去犹如一座由木板搭建的迷宫。
    这些號舍极其简陋,三面以薄木板围挡,仅容一人转身。此时天光尚未大亮,衙役手持名册,挨个唱名,引领考生各归其位。
    他被带到西北角的一间號舍。
    此处分外僻静,恰在院墙背阴处,虽少了些日晒,却多了几分寒意。
    贾芸不以为意,反倒觉得这正是个能静心答卷的好去处。
    他仔细打量这方寸之地:一块尺许宽的木板充作桌案,下方另有一块稍窄的木板权当坐凳,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正当他准备整理考篮时,两名身著皂衣的“搜子”已至跟前。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道:“按例搜查。”
    说罢便將他的考篮接过,另一人则在他周身仔细摸索。
    笔墨纸砚被一一查验,那方端砚被拿起轻叩,確认其中无夹层;一叠素纸被逐张翻检;就连那几块千层糕也被掰开细看,確认没有夹带。
    搜子手法嫻熟利落,不过片刻便查验完毕,朝他点了点头:“入座罢。”
    贾芸刚在號舍中坐定,便闻云板三响,清脆的声音在庭院中迴荡。
    顿时,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考场彻底安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若是再有人擅自起身,便要按作弊论处了。
    抬眼望去,只见眾考生或正襟危坐,或埋头整理文具,个个神情肃然。
    这时,一位身著七品官服的官员在衙役簇拥下登上大堂。
    贾芸认得,这便是此次县试的主考官——徐知县。
    只听他朗声道:“尔等既入此门,当恪守场规。若有人心存侥倖,行那移席、换卷、丟纸、说话、顾盼之事,一经发现,立即枷號示眾,永不许应试!”
    训话完毕,考试正式开始。
    三名书吏各持贴有考题的木板,沿著甬道缓步而行。
    贾芸凝神细看,第一块木板上写著四书题:“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他心中微动。
    这题目看似平实,实则暗藏机锋,最是考验考生的见识与胸襟。
    第二块木板展示的是五经题,分別出自《易经》《尚书》《诗经》《礼记》《春秋》五经,考生需择本经作答。
    贾芸主攻《诗经》,见题目是“关关雎鳩,在河之洲”,心下不禁暗喜————这正是他潜心研习过的篇章。
    第三块木板上则是五言六韵试帖诗题:“春风又绿江南岸”。
    题目要求严格遵循格律,且不得犯庙讳、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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