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长安城就像是被这一轮明月给唤醒了最奢华的梦。太液池上,数千盏莲花灯隨著波浪起伏,如同天上的星河倒悬。大明宫含元殿內,丝竹之声绕樑不绝,舞姬们的水袖在烛光中翻飞,像是一场盛大的幻境。
    这是一场皇家家宴,也是一场名为团圆、实则暗藏玄机的政治大戏。
    正殿之上。
    李世民並没有穿那身庄重的龙袍,而是换了一身绣著云纹的深紫色便服,显得多了几分家长的隨和。但那双即便在酒意微醺下依然锐利的龙目,时刻在扫视著台下的每一个“家人”。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旁,气色极好,怀里还逗弄著李承乾刚会叫奶奶的小女儿。
    而在这金字塔的第二层。
    左边是太子李承乾与太子妃苏沉璧,两人的案几上摆满了精细的糕点,那是苏沉璧亲自张罗的。李承乾手里摇著那把標誌性的摺扇,时不时侧头和苏沉璧低语几句,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右边则是魏王李泰。这货自从进了科学院当了院长,气质都变了。以前是一身富贵气,现在是一身……煤油味?哪怕是今天这种场合,他也穿得不怎么讲究,甚至手里还在偷偷摆弄著一个看起来像是什么机械零件的铜疙瘩,完全没心思看歌舞。
    而再往下。
    是一直低调得像个透明人的吴王李恪。他穿著一身极为规矩的青袍,哪怕面对最诱人的美酒,也只是浅尝輒止,脸上的笑容温润如玉,却总给人一种看不透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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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
    那个刚刚从凉州“风光”述职回来、此刻正一脸憨笑、满嘴说著“想死父皇了”的晋王李治。
    但若是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这个曾经最软糯的小儿子,今天袖子里的手,始终若有若无地摩挲著一个不起眼的香囊——那是凉州那边专门用来装解毒药的袋子。
    “来!大家满饮此杯!”
    李世民举杯,声音洪亮:
    “今日中秋,难得咱们父子君臣(其实今天主要是皇子,但也特邀了几个像长孙无忌这样的近臣)能聚得这么齐!”
    “朕不谈国事!只谈风月!”
    “青雀啊,听说你那个什么,自动风扇又改进了?”
    被点名的李泰猛地回神,手里那个铜疙瘩啪嗒掉在桌上,震翻了酒杯。
    “啊?哦!对对对!”
    李泰也没在意被打湿的衣袖,兴奋地站起来比划:
    “父皇!这次厉害了!儿臣换了个更大的齿轮组!只要在那边加点水力……”
    他滔滔不绝地说著那些大臣们听起来像是天书的机械原理。
    李世民虽然听不懂,但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好!好!回头弄一台给朕的寢宫装上!朕最近嫌热!”
    这幅“慈父傻儿”的画面,让一旁的长孙无忌看得眼神有些复杂。
    他坐在下首的偏座上,手里转著那串已经有些发亮的手串。
    “李泰啊李泰……”长孙无忌心中暗嘆,“你终究是个痴儿。你那双造机器的手,是不可能再去握住那把权杖了。可惜,可惜了你那得天独厚的宠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另一边——那个温润如玉的李恪,和那个看似憨厚、实则让他有些看不透的李治。
    “高明。”
    李世民又看向太子:
    “听说那个王玄策,已经从天竺给朕运回了第三批象牙?那小子是个狠人,在那边都快成土皇帝了吧?”
    “父皇放心。”
    李承乾放下摺扇,语气淡然:
    “王玄策是聪明人。他知道,哪怕他在天竺当了神,那也是大唐的神。根在这里,线在这里。他手里的风箏飞得再高,那根线也捏在父皇和儿臣手里。”
    李承乾举杯,敬了李世民一下,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了长孙无忌和李恪:
    “这世上,有些人想著飞出去就不回来了。但大多数聪明人,还是知道『回家』的路在哪里的。”
    这是一语双关。
    在敲打谁?
    “是啊。”
    一直沉默的吴王李恪忽然开口了。
    他举起酒杯,脸上带著那种甚至可以说是“崇拜”的笑容:
    “太子皇兄治下,无论是外派的猛將,还是留京的干吏,哪一个不是对大唐忠心耿耿?像三弟我这种常年在外的閒散王爷,若不是念著长安的月亮圆,念著父皇和皇兄的恩德,怕是早就……”
    李恪自嘲一笑:
    “早就醉死在江南的烟雨里了。”
    “哪里还敢有別的想头?”
    李承乾眯了眯眼。
    这话虽然谦卑,但怎么听著,有一股子……以退为进的味道?
    “三弟客气了。”
    李承乾笑了笑:
    “三弟虽然在江南,但江南的丝绸税收,年年增长,你是首功。孤可一直给你记著呢。等將来……”
    “將来?”李恪截住了话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锋芒一闪而过,“臣弟不求將来,只求现在能在父皇膝下多尽几年孝。”
    ……
    酒过三巡。
    殿內的气氛开始变得热烈而微妙。
    李世民多喝了几杯,脸上泛起了红光。他看著这满堂的儿孙,一种身为家长和帝王的矛盾感油然而生。
    “你们几个……”
    李世民放下酒杯,指著底下的皇子们,声音有些含混:
    “都要好好的。”
    “朕这辈子,杀了兄弟,是为了这天下。但朕不希望……”
    他打了个酒嗝,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一阵令人生畏的清明与狠厉:
    “不希望朕的儿子们,再走朕的老路。”
    “懂吗?”
    这一句话,让大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音乐停了,舞姬退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道名为“警告”的目光。
    “父皇醉了。”
    李承乾最先打破了沉默。他起身,扶住李世民:
    “父皇累了,该歇息了。王德,扶陛下回宫。”
    李世民摆摆手,踉踉蹌蹌地站起来,被太监搀扶著往后走。但在经过李治身边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在那张依旧带著少年气的脸上拍了拍:
    “雉奴啊……”
    “朕听说,你在凉州,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这一招,比你哥哥们都狠啊。”
    李治浑身一颤,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刚要跪下请罪。
    李世民却只是笑了笑,甚至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衣领:
    “狠点好。”
    “在外面混,不狠站不稳。”
    “但是……”
    李世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別对自己家里人狠。”
    “这刀子,只能对外。”
    说完,李世民扬长而去,留给李治一个如山岳般沉重的背影。
    李治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他的手紧紧攥著那个藏有解毒药的香囊,指节发白。
    父皇……看出来了?
    那我的那点小心思,在父皇眼里,是不是也早就无所遁形了?
    他转头,正好对上了长孙无忌那双幽深的眼睛。
    舅舅……你又看出了什么?
    ……
    宴席並没有因为皇帝的离场而散去。
    反而因为那种最高压制的消失,某些压抑的情绪开始在黑暗中滋生。
    偏殿角落。
    李恪一个人站在窗边,看著那轮圆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王爷。”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是长孙无忌府上的一名心腹,那个曾在暗中给李恪送过礼的人。他借著换酒的机会,凑到了李恪身边。
    “我家大人问候王爷安好。”
    李恪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依然盯著月亮,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舅舅问候?本王受不起啊。”
    “告诉他,本王的木头已经捐了,人也交了。若是他还想要本王的命……”
    李恪转身,眼神如冰:
    “那就让他自己来拿。別总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那心腹嚇了一跳,赶紧赔笑:
    “王爷误会了。我家大人说的是——若王爷有意,南边的海路,赵国公府愿为王爷的丝绸,多开几个口子。”
    这是一块诱饵。
    是长孙无忌试图拉拢、或者说是把李恪推向前台对抗太子的一步棋。
    李恪看著那杯酒。
    他知道,这杯酒一旦喝下去,这辈子就別想乾净了。
    但他能拒绝吗?
    在这个太子强如神、皇帝威如天的局势下,他一个有著前朝血统的皇子,要想自保,要想活得有点尊严,能拒绝送上门来的刀吗?
    “替我……”
    李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谢过舅舅。”
    ……
    而在另一边。
    东宫,內书房。
    宴席散后,李承乾並没有去苏沉璧那里,而是独自一人,和那位影子一般的女官——武媚娘(武珝),在这儿復盘。
    “殿下,今晚这酒,喝得不太平啊。”
    武珝给李承乾换了一杯浓茶,语气平静中透著犀利:
    “吴王和赵国公府的人有过接触。”
    “魏王虽然喝醉了,但我看他临走时眼神清明,那零件都没掉,是装的。”
    “最要命的是晋王……”
    武珝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奴婢看到,他一直在摸那个香囊。”
    “他在防谁?”
    “防咱们?还是防……?”
    李承乾揉著太阳穴,那个常年保持的温和面具,在这一刻,终於出现了一丝疲惫和裂痕。
    “他是在防所有人。”
    李承乾嘆了口气:
    “雉奴那小子,是在凉州被嚇出毛病来了。那是应激反应。”
    “但是……”
    李承乾看著武珝:
    “李恪和舅舅那点事儿,瞒不过孤的眼睛。”
    “他们想合伙?”
    李承乾冷笑一声:
    “让他们合。”
    “只有他们真的抱成了团,那个隱藏在水底下的、想要挑战孤的利益集团,才会彻底露出水面。”
    “到时候……”
    李承乾手中转著的笔猛地一停:
    “正好给孤一个,把那些旧时代的垃圾,彻底扫进垃圾堆的理由。”
    “不过……”
    武珝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句她憋了很久的话:
    “殿下,长孙无忌也就罢了。”
    “那吴王,毕竟是您的亲弟弟。真要到了那一步……您,下得去手吗?”
    这是一个送命题。
    李承乾抬起头,看著这个未来会把李唐皇室杀得血流成河的女皇。
    他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那轮明月。
    “月有阴晴圆缺。”
    “但这皇权……”
    “从来只有,独一无二。”
    “如果他不想死……”李承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迴荡:“那最好祈祷他——永远別让那只脚,迈过那条线。”
    长安的夜,越发深沉了。
    这场盛宴的余温虽然还在,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已经悄然爬上了每一个野心家的脊樑。
    谁都知道,今晚过后。
    这张牌桌上的筹码,又要重新洗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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