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2月26日。
    北京的天,亮得比往常早。
    天安门广场上,东方刚透出第一缕灰白,长安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
    老百姓们从四九城各个犄角旮旯涌出来,棉袄外头裹著被面,脚上踩著露脚趾的棉鞋,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谁也不在乎冷。
    今天是阅兵日。
    也是用胜利祭奠亡魂的日子。
    广场正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纪念碑台覆著白绸与黑纱。
    碑台正面没有浮雕,没有花哨的装饰,只刻了一行字——
    “中华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阵亡將士永垂不朽。”
    十九个字。
    重若千钧。
    林娇玥站在城楼西侧的观礼台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列寧装,头髮用黑皮筋扎在脑后。
    风从金水桥方向灌过来,冻得她耳廓发疼,鼻尖泛红。
    苏婉清悄悄握了一下女儿的手指,冰凉的。
    林娇玥没抽回来,苏婉清便不再鬆手,拇指极轻地摩挲著女儿的指节,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林鸿生站在母女俩身后半步远,腰板绷得笔直。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子繫到最上头,扣得严严实实。
    张局长站在前排,今天换了身带肩章的正式军装,胸前一排军功章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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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点整,军號响了。
    不是衝锋號,是哀號。
    铜管吹出的低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滚了一圈,碰到城墙弹回来,像呜咽。
    城楼上的大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是个年轻女声,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抗美援朝战爭中,中华人民志愿军共有——”
    她停了一拍,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六万七千六百五十三名指战员,为保卫祖国、抗击侵略,壮烈牺牲。”
    这个数字砸进广场。
    几十万人,没有一声咳嗽。
    林娇玥的指甲微微蜷缩。
    六万七千六百五十三。
    她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在她脑子里那条没有被改写的时间线上,这个数字前面,还要再添上一个令人窒息的“一”。
    十几万,甚至更多。
    她硬生生拦下了那个“一”。
    用图纸,用钢铁,用不眠不休的极限压榨,用冒著被切片研究风险塞进陈默包裹里的老山参。
    但六万七千六百五十三,依然是六万七千六百五十三个家庭的天塌了。
    “现在,宣读首批追授一等功臣名单——”
    林娇玥的呼吸停了一瞬。
    “三十八军一一三师三三七团一营二连连长,刘振邦,追授一等功臣称號,追记特等功一次……”
    碑台前方空地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被人搀著走上前。
    打满补丁的藏蓝棉袄,头髮全白,脸上沟壑纵横,两条腿抖得站不稳。
    两名仪仗兵托举著金色勋章和一面叠成三角的国旗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
    老太太接勋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抖了三次才攥住。
    她把勋章死死贴在胸口,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声。
    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冰冷的金属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旁边搀她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穿著大了两號的旧棉衣,鞋头开了口,露出灰色的袜子。
    他没哭,也没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用自己小小的肩膀撑住祖母。
    林娇玥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她都浑然不觉。
    “三十八军一一四师特务连班长,张德財——”
    一个年轻女人牵著个两三岁大的孩子走上前。
    孩子穿著件褪色旧棉袄,懵懂地抓著母亲的衣角。
    女人接过勋章,慢慢蹲下身,將那枚金色勋章別在孩子单薄的胸前。
    然后她抬起头,朝碑台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二十六军七十七师侦察排排长,王守义——”
    “三十九军一一六师机炮连——”
    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
    每念一个,就有一个人走上前。
    有白髮老母,有年轻寡妇,有半大孩子……
    有人嚎啕大哭,哭得整个广场都听得见;有人一声不出,接过勋章转身就走,走了两步腿一软,被后头的战友架住。
    更多的是战友代领。
    活著回来的人替没回来的人,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属。
    那是替兄弟把命留在了战场上的勋章啊!
    林娇玥看见一个断了右臂的年轻士兵用左手敬礼,手臂举在太阳穴旁纹丝不动,足足二十秒。
    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晃,没人帮他別住。
    那是一种骄傲。
    名单念了四十七分钟。
    一百二十三个名字。
    这只是“首批”。
    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串。
    播音员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名字上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撑住了,每一个字都没含糊。
    “——全体起立。”
    广场上本就没有人坐著。
    “为在抗美援朝战爭中英勇牺牲的全体志愿军將士,默哀。”
    军號再次响起,这回是三声短促的哀鸣。
    林娇玥缓缓低下头。
    风停了。
    几十万人的广场上,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鸽哨划过天际的声响。
    三分钟!
    一百八十秒!
    林娇玥在这一百八十秒里,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任何宏大的画面。
    全是些非常具体的东西——
    高建国在车间啃猪蹄时嘴角的油渍。
    宋思明断了腿的眼镜用白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陈默在雪夜里递过来的军手套,粗糙帆布里头缝了一层绒。
    九零九所那群老钳工泡在酸液里烂掉半层皮的手。
    牛得水蹲在工具机前骂娘骂了三个小时,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两声。
    ……
    还有孙振邦教授对著吉普车尾灯嘶吼的那句——
    “活著回来!”
    这四个字,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在过去两年里说得最多的话。
    她攥在掌心里的指甲终於鬆开,掌心里四道深红的月牙印。
    苏婉清感觉到了女儿手上力度的变化。
    她没转头看,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掌心覆上去,把那四道月牙印捂住。
    掌心,是热的……
    默哀结束。
    “奏国歌——”
    《义勇军进行曲》的前奏从广场四角的大喇叭里同时涌出来。
    不是录音,是军乐团现场演奏。
    铜管、军鼓、小號,声浪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几十万人同时张嘴。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歌声並不整齐。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高有的低,有人跑调跑得离谱。
    但这都不重要。
    几十万个嗓子同时发出声音的时候,任何瑕疵都被碾碎了。
    那股声浪裹著冷风从地面升腾起来,衝上城楼,衝过金水桥,沿著长安街一路向东、向西,向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倾泻。
    林鸿生在唱,他的嗓音不好听,带著苏南口音,把“长城”唱成了“墙城”。
    但他唱得很大声,青筋从脖子上鼓起来。
    这个从苏城一路逃到东北、又从东北一路走进北京的商人,此刻唱得比他这辈子做过的任何一笔买卖都用力。
    苏婉清也在唱,声音轻细,淹没在人群里,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动。
    有眼泪从她的下頜滑落,滴在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襟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林娇玥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唱不出来。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悲伤。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胸腔深处往上顶的力量,把喉咙堵得死死的,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再拨一下就会断。
    她就那么张著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眼眶里的东西在风里蒸发掉。
    国歌唱完。
    城楼上,一位首长走到麦克风前。
    他没有念稿子。
    “同志们……”
    他的声音浑厚苍老,带著经年累月的沙哑:
    “我身后这座纪念碑上,刻著的不是名字,是帐。”
    广场上鸦雀无声。
    “从鸭绿江边到三八线以南,我们的战士用胸膛去堵枪眼、用身体去扑炸药包。后方的工人用双手搓出炮弹、用脊樑撑起工厂。前方和后方,每一个人都在拿命填!”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碑台。
    “今天,我们用钢铁和鲜血,把这笔帐,一笔一笔地算清了!”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烈士们……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广场上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声浪。
    不是鼓掌,不是欢呼,是一种混杂著哭腔和嘶喊的吶喊,从几十万人的胸腔里同时炸出来。
    那些刚才默哀时忍住的、唱国歌时咽下去的、念名单时攥在拳头里的情绪,全部决堤了。
    林娇玥听到了身后林鸿生粗重的喘息声。
    她没回头,她知道父亲在哭。
    这个在苏城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这个连变卖家產、背井离乡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站在天安门城楼的西侧,哭得像个孩子。
    首长等了很久,等声浪慢慢降下来。
    “现在——”
    他转身面向长安街方向,声音陡然拔高:
    “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军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武器!让全世界都看看——这个国家,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东亚病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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