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驶上通往苏家老宅的盘山公路。
    苏緋烟侧过身,指尖捏住陆离的领带结,向上推了半寸。
    “等会进祠堂,先祖牌位前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不许……”
    “不许呼吸?”
    苏緋烟手上一紧,领带勒住喉咙。
    陆离立刻投降:“明白明白,肃穆庄重,形同木桩。”
    苏緋烟鬆开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冬青树墙上:
    “二叔苏仲平,管著老宅的產业和宗族事务。”
    “去年他提议的地產项目被我否决过,一直记仇。今天他手里攥著旁支二十几票,肯定要借题发挥。”
    陆离点头。
    【不就是看豪门宅斗戏码吗,我熟读红楼梦的,小小旁支,不足掛齿。】
    苏緋烟的手指重新落在他喉结上,微微用力。
    “今天,你代表的是我。”
    陆离脊背挺直。
    “定不辱命。”
    苏緋菸嘴角动了一下,缩回手,从手包里抽出一方叠好的深青色手帕递给他:
    “擦乾净手,等会斟酒。”
    手帕上有她的香水味。
    陆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手帕角绣著一个极小的“苏”字。
    这女人,连块擦手布都要打標籤……
    ——我是第一天上班的分割线——
    苏家老宅占地十二亩,白墙黛瓦,三进三出。
    车停在照壁前,陆离下车,冷风夹著檀香味扑面灌进鼻腔。
    正门大开,两列穿深色中山装的族中晚辈站在甬道两侧,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陆离扫了一圈。
    三十来號人,站位分两拨。
    左边那一拨频繁看向厅堂內侧,右边这群表情鬆弛,偶尔冲苏緋烟点头。
    嗯……明显左边是二叔苏仲平的人,右边是主家一脉。
    六四开吧,苏仲平的声势比他预想的大。
    沈素云走在最前面,旗袍外套著黑色大衣,步伐沉稳。
    苏緋烟挽著陆离的手臂,半步落后於母亲
    穿过天井,踏入正厅。
    苏仲平坐在左侧第一把太师椅上,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著一对核桃。
    他身后站著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陆离认出来,是苏仲平的独子苏子衡,苏氏旗下地產板块的副总。
    苏仲平的目光越过苏緋烟,落在陆离脸上。
    然后他笑了。
    “哟,緋烟来了。”
    他把核桃放在扶手上,语气亲切。
    “旁边这位就是……最近网上挺热闹的那位吧?”
    全厅安静了一瞬。
    旁支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显然在翻热搜。
    苏仲平不等回答,继续往下说:
    “我不是老顽固,年轻人谈恋爱嘛,正常。”
    “但带来祭祖……还是那句话,规矩是规矩。”
    他顿了顿,朝族中几个长辈看了一眼。
    “娱乐圈的緋闻对象进宗祠上香……这传出去,苏家的脸面往哪搁?”
    厅里响起几声附和。
    陆离表情不变。
    【开局就甩热搜当武器,这不就是过年亲戚饭桌上的经典攻势吗?】
    【標准套路:先占道德高地,再挑拨长辈情绪,最后逼主家让步。】
    他没开口——此时自己说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扣上“没大没小”的帽子。
    高个子顶。
    “啪。”
    茶杯杯底磕在紫檀木几面上,满厅的碎语像切断。
    沈素云放下杯子,手指搭在杯沿上。
    “我的女婿,我做主。”
    “二弟说的规矩,哪条族规哪一页哪一行?”
    沈素云偏过头,不紧不慢地看向苏仲平。
    “要不你写一条出来,我盖章。”
    苏仲平的笑容僵住。
    他当然写不出来。
    苏家族规里关於祭祖的条目只涉及直系血亲的排位和祭品规制,从没有一条限制过“准女婿不能进祠堂”。
    沈素云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
    旁支的附和声消失了。
    苏仲平捏了捏核桃,挤出一声乾笑:
    “大嫂说笑了,我也是为了家族好……”
    “知道了。”
    沈素云打断他。
    “开始吧。”
    陆离在心里给丈母娘磕了三个响头。
    【妈!下辈子我还和您的漂亮女儿在一起!】
    ————
    祠堂位於正厅后方,推开朱漆大门,扑面而来的是百年沉积的檀烟气息。
    牌位层层叠叠排列在供台上,最高处悬著苏氏先祖的画像。
    两侧烛台火焰纹丝不动,供桌上三牲五果摆放整齐。
    流程冗长。
    焚香、叩首、诵家训,陆离跟在苏緋烟身后一丝不差。
    他的站位在苏緋烟左侧后方半步——沈素云事先安排好的,既不越矩,也足够醒目。
    到了献酒环节。
    按规矩,族中子弟依序给苏老爷子斟酒。
    前面几个年轻人都是中规中矩,双手捧壶,小心翼翼倒满,然后退下。
    轮到陆离。
    苏仲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在陆离的手上。
    旁边的苏子衡嘴角冷笑。
    他们在等他出错。
    酒壶是老式的锡壶,壶嘴细长,分量不轻。
    三十多双眼睛盯著,哪怕手指颤一下他们都要放大解读。
    陆离接过酒壶。
    入手的瞬间,【宗师级茶艺】的衍生手法自动带入肌肉记忆。
    他右手单手提壶,左手背在身后。
    手腕微翻。
    壶嘴扬起,酒液从三十厘米高处拉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细如髮丝,却笔直如尺,精准落入苏老爷子面前的青瓷杯盏正中。
    第一落。
    壶嘴上提,酒线收束。
    第二落。
    手腕再翻,酒线再出。
    第三落。
    凤凰三点头。
    三起三落,酒液满至杯沿下方两毫米处。
    一滴不洒,一分不溢。
    杯麵上的酒,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整个祠堂安静了。
    苏老爷子盯著那杯酒看了三秒,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陆离,缓缓点了点头。
    “好手艺。”
    旁支里传出压低的议论声。
    苏仲平的核桃转速慢了下来,脸色肉眼可见地阴了一层。
    苏緋烟的嘴角微微上扬,隨即压平。
    陆离退回原位,面色如常。
    【基操,勿6。】
    ————
    祭祖结束,转入正厅聚餐。
    苏仲平走上前,当著满厅宗亲的面朗声介绍:
    “今天特地请了法国巴黎来的皮克松主厨——米其林三星!给咱们家宴添添彩。”
    他身后,一个禿顶的法国男人穿著笔挺的白色厨师服,双手交叠在身前,下巴抬起十五度角,扫视全场的目光居高临下。
    苏仲平笑容满面:
    “咱们苏家的年宴,也该跟国际接接轨了。”
    陆离看了皮克松一眼。
    【行吧,又是一个把蓝龙虾切成指甲盖大小、用镊子摆三十分钟、然后管这坨东西叫艺术的傢伙。】
    正当他打算继续装透明人时,主位上传来一声不急不缓的咳嗽。
    苏老爷子放下茶杯。
    “巧了。”
    老人浑浊的双目看向陆离。
    “我听说小陆的厨艺是一绝。”
    “今天难得人齐,不如……让我开开眼?”
    满厅寂静。
    苏仲平先是一愣,隨即脑中迅速完成了利弊推算。
    他站起身,笑容热切得过了头:
    “既然爸发话了,年轻人別藏私!正好和皮克松主厨交流交流,也让咱们都长长见识。”
    话音刚落,他又朝旁支那桌举了举酒杯,声音恰好让全场听见:
    “你们啊,都好好学学!”
    標准的捧杀。
    先用“老爷子亲自点名”架住你,再用“交流”给台阶,最后用旁支的目光钉死你——接招就是以卵击石,不接就是怂包废物。
    苏緋烟放下筷子,朝对面的沈素云看了一眼。
    沈素云端著酒杯,微不可见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緋烟转头看向陆离:
    “既然二叔有兴致……陆离,去试试。”
    陆离站起来,抻了抻袖口。
    “行。”
    苏仲平目送他走向后厨方向,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百平米的中西合璧厨房內,皮克松的团队已经摆开阵势。
    液氮罐、低温慢煮仪、分子料理用的离心管,钢铁森林般的设备在冷光灯下泛著金属质感。
    皮克松瞥了陆离一眼,用法语对身边的副厨说了一句话。
    副厨笑出了声。
    陆离听不懂法语,但他看懂了那个表情。
    【行,你先嘚瑟。】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中式灶台前,从食材柜里挑了几样东西。
    一条当天宰杀的松江鱸鱼、一把枸杞、三两片当归、半块老薑。
    然后他转身,从药材柜的角落翻出一小包干燥的白色粉末。
    一个小时后,皮克松率先完成。
    侍应生將白瓷盘端上主桌——黑松露鱼子酱配低温慢煮蓝龙虾。
    乾冰雾气从盘底瀰漫开,菜品在云雾中若隱若现,摆盘精致到每一粒鱼子酱的位置都像被计算过。
    皮克松负手而立,用带浓重口音的英文介绍菜品理念,从食材產地讲到烹飪温度,从口感层次讲到审美哲学。
    苏仲平带头鼓掌。
    沈微澜夹了一小口。
    入口。
    她的筷子停了。
    浓郁的海洋鲜味在舌尖炸开,龙虾肉嫩到几乎没有纤维感,黑松露的菌香从鼻腔倒灌上来,与鱼子酱的咸鲜在口腔中层层叠叠地交织。
    沈微澜蹙了蹙眉,放下筷子。
    “……確实好吃。”
    她说得极不情愿。
    苏緋烟尝了一口,表情没有变化,但筷子在盘边停留了半秒。
    沈素云吃完后轻轻放下筷子,目光投向后厨的方向。
    旁支那桌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味道绝了,苏二爷真有面子!”
    “米其林三星果然名不虚传。”
    “那个陆离还没出来呢,怕不是已经知难而退了吧?”
    苏仲平起身,端著酒杯踱到主桌前方。
    他背对著后厨的方向,声音洪亮,笑意盈盈。
    “看来有些人的手艺嘛……”
    他晃了晃杯中红酒,语气像在嘆息。
    “在家里噹噹家庭煮夫,是绰绰有余的。”
    “但上檯面……”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身后的皮克松负手而立,目光俯视前方,一副高处不胜寒的做派。
    旁支响起心领神会的鬨笑。
    苏緋烟的筷子“啪”一声搁在碟沿上。
    就在这时——
    后厨的方向,飘来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浓烈,不张扬。
    像清晨山谷里第一缕升起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个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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