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约阿尼纳的善意
    海风送来了陆地的气息,混杂著湖水的湿润与泥土的芬芳。
    伊庇鲁斯的首府,约阿尼纳,如同一颗镶嵌在潘沃蒂斯湖畔的古老宝石,出现在索菲婭的视野中。
    从船上望去,这座城市被鬱鬱葱葱的山峦环抱,城中点缀著拜占庭式的穹顶与奥斯曼风格的宣礼塔。湖光山色,风景如画。
    可当旗舰缓缓靠向码头,那份田园牧歌般的诗意便迅速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所取代。
    码头上,希腊的蓝白双色旗在临时行政大楼的旗杆上飘扬,宣示著新的主权。旗帜之下,是一排排装备精良、神情肃穆的希腊士兵。
    而在士兵们拉起的警戒线之外,街道上,码头旁,站满了当地的居民。他们穿著传统的奥斯曼服饰,男人们头戴费兹帽,女人们则用头巾遮住了面容。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骚动,只是沉默地站著,成群结队。
    一道道目光,从那些黝黑的面孔上投射过来,穿过士兵们的防线,落在悬掛著王室徽记的旗舰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警惕、怀疑,与深藏其下的敌意。
    他们看著这些新来的“征服者”,就像看著一群即將闯入自己家园的陌生人。
    索菲婭站在甲板上,扶著船舷。海风吹动她深蓝色的旅行长裙,她没有迴避那些目光,只是平静地回望著这座城市,回望著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殿下,船已靠岸。”侍女为她披上一件御寒的披肩。
    “准备下船。”索菲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宽檐帽,迈开脚步。
    舷梯放下,约阿尼纳的临时行政长官,一位名叫帕夫洛斯的中年贵族,早已在码头等候。他出身雅典的古老家族,被派来管理这片新土,脸上洋溢著建功立业的热情。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军礼服,胸前的勋章擦得鋥亮。看到索菲婭走下舷梯,他立刻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身后跟著一群同样兴高采烈的希腊官员。
    “恭迎王储妃殿下!”帕夫洛斯夸张地行了一个抚胸礼,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半个码头都听见。“您的到来,如同圣光,照亮了约阿尼纳的天空!请允许我为您准备了最盛大的欢迎仪式和接风宴,这里的烤羊羔,保证是全希腊最美味的!"
    他热情地介绍著,一边引著索菲婭走向早已备好的华丽马车。
    “殿下,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先到行政公馆休息。关於城里那点小麻烦,您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帕夫洛斯的脸上,闪动著一种邀功般的光彩。他压低声音,凑到索菲婭身边,语气中充满了自信与狠厉。
    “那些被奥斯曼人收买的渣滓,我已经全部查清了!名单就在我的办公桌上!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保证,三天之內,就让那些带头闹事的叛匪人头落地!
    他们的脑袋,將会掛满约阿尼纳的城墙!”
    他的话,与雅典首相的咆哮如出一辙。
    索菲婭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著这位兴致勃勃的行政长官,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讚许,只有一片冰凉。
    “感谢您的热情,帕夫洛斯长官。”
    她的声音平缓,却让对方那滔滔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
    “但宴会,可以稍后。”
    索菲婭的目光,越过帕夫洛斯和他身后那些官员惊愕的脸,望向远处那片房屋密集的穆斯林聚居区。
    她下达了抵达这片土地后的第一道命令。
    “现在,请立刻为我安排。我要去拜访城中德高望重的大阿訇,谢赫·易卜拉欣长老。”
    这话一出,欢迎队伍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帕夫洛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苍白。
    “殿下————您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去见谢赫·易卜拉欣。”索菲婭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辩驳。
    “不!这太危险了!”帕夫洛斯失声叫道,他彻底慌了神,甚至忘记了君臣礼节。“殿下,那些————那些刁民,他们的长老,恐怕就是这场叛乱的幕后黑手!您,您怎么能去见他?那是龙潭虎穴!”
    索菲婭的眼神,变得锐利。
    “长官,我正是要去確认。”
    “確认他究竟是必须剷除的黑手,还是我们可以团结的朋友。”
    说完,她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帕夫洛斯,转身对自己的侍女下令:“准备我的马车,不要卫兵。”
    索菲婭的马车,没有驶向宽敞明亮的行政公馆,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通往穆斯林聚居区的道路。
    这里,是约阿尼纳的另一面。
    街道由凹凸不平的石块铺成,两旁的房屋密集地挨在一起,墙皮斑驳,许多窗户都从內部用木板钉死。空气中,飘散著香料、牲畜和贫穷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马车驶入时,几乎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街道两旁,站满了沉默的穆斯林居民。
    他们比码头上的人更多,眼神也更加直接。
    一道道目光,像无形的探针,刺向那辆装饰素雅、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王室马车。
    马车里,只有索菲婭,和她的两位贴身侍女,以及一名神情紧张的希腊语土耳其语翻译。
    没有一个士兵,没有一桿枪。
    侍女的手,紧紧攥著裙角,指节泛白。翻译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只有索菲婭,依旧端坐著。她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著窗外那些充满戒备的面孔。她看到了男人眼中的敌意,女人眼中的恐惧,还有孩子们眼中,那份尚未被仇恨污染的好奇。
    马车最终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这里就是大阿訇谢赫·易下拉欣的住所。
    没有卫兵,没有僕从,只有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打开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索菲婭提著裙摆,走下马车。
    她走进那间简朴的会客厅。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铺著毯子的坐垫,墙上掛著几幅伊斯兰教的书法作品。
    年迈的谢赫·易下拉欣,就坐在主位的坐垫上。他穿著一身洁白的长袍,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一双饱经风霜、带著审视意味的眼睛,打量著这位不请自来的异国贵妇。
    索菲婭没有在意对方的无礼。
    她也没有在客人的坐垫上坐下。
    在易下拉欣长老和周围几位穆斯林长老惊讶的注视下,索菲婭將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对著这位长者,行了一个穆斯林世界表示尊敬的抚胸礼。
    这个动作,让房间里所有穆斯林的表情,都起了变化。
    “长老。”索菲婭开口,她的声音通过翻译,清晰地迴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我来到这里,不是以征服者的名义。”
    “而是以和平使者的身份。”
    她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与寒暄。
    “我以我丈夫,希腊王储康斯坦丁的名义,更以我们共同信仰的、独一无二的主的名义,向您和所有主的信徒保证一”
    她加重了“独一无二的主”这个词组,这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共同的称谓。
    “希腊王室,將尊重你们的信仰,保护你们的財產。我们將惩罚一切试图破坏和平的人,无论他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
    这番话,重重砸在了易卜拉欣长老的心上。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詰问,所有关於信仰、土地和未来的质问,全部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活了七十年,见过奥斯曼的总督,见过欧洲的使节,见过无数趾高气扬的征服者。
    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征服者,会用如此谦卑和平等的姿態,引用他们共同的信仰,来做出一个承诺。
    索菲婭没有给他太多消化这番话的时间。
    她再次行了一个抚胸礼。
    “打扰了,长老。”
    说完,她转身,乾脆利落地走出了会客厅。
    她甚至没有喝一口对方准备的茶水,也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
    她只是来宣告,不是来谈判。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陷入巨大震撼中的穆斯林长老。
    走出阿訇的住所,索菲婭没有返回马车。
    她提著裙摆,在无数道惊异的目光中,走向了社区里最贫困、最破败的一片区域。
    她的身后,安东尼奥的船队早已得到命令,一车车的麵粉和布料,被运到了社区的入口。
    索菲婭走到第一辆堆满麵粉口袋的马车前。
    她捲起袖子,亲自搬起一袋不算太沉的麵粉,走到一个衣衫槛褸、抱著孩子的穆斯林妇女面前,將麵粉,亲手递到了她的怀里。
    那个妇女,彻底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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